老王看着刘正茂一脸严肃、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筷子,动情地说:“小刘,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谢大队,谢你们一家人!这段日子,是我老王这辈子过得最踏实、最舒心的日子了!今天早上,你妈妈华潇春还特意过来跟我说,再过两天,等王师傅把新打的家具做完,就准备去把老冯接过来一起住。你们这一家子,心眼真是太好了!我……我这心里,真是热乎乎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满是皱纹的眼角微微湿润了。
刘正茂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坚定:“王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说到冯叔,还真有件事想麻烦您。等过两天家具做好了,我去接他的时候,想请您陪我一起去。冯叔那个人脾气倔,我怕我请不动他。您是老大哥,帮我说说话,劝劝他。我们接他过来,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安度晚年,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老王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小刘,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冯那边的工作,我去做!你们家的这份心,天日可鉴!我一定把他给你劝过来!” 他被刘家这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义深深打动了。
“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正茂高兴地说,随即话锋一转,脸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些,“王叔,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向您请教一下。”
“哦?什么事?你说说看。”老王见刘正茂态度郑重,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道。
刘正茂便把下午县里来的事,以及由此带来的人事变动,详细地向老王说了一遍:“……情况就是这样。县里要把云中华和吴喜闻调走,去当县饲料厂和养殖场的厂长。他们俩空出来的位置得有人顶上去。大队支部初步商量,打算让金老仕来接养殖场场长。但是饲料厂那边,厂长的人选一直定不下来。饲料厂关系到配方保密,责任重大,人选必须特别可靠。王叔,您从饲料厂建起来就在那里帮忙,对厂里每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能力品性都最了解。您看……厂里现有的这些人里,有没有哪个是比较稳重、靠得住,有能力、也有意愿挑起厂长这副担子的?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老王听完刘正茂的叙述,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在心里逐个掂量饲料厂现有的每一位工作人员:他们的性格是急躁还是沉稳?做事是踏实还是浮夸?人际关系处理得如何?有没有大局观和责任心?……他像过电影一样,把每个人的优缺点都在脑子里仔细筛了一遍。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老王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刘正茂,语气非常肯定地说:“小刘,既然你信得过我,问我,那我就实话实说。以我这些日子在饲料厂的观察,目前在里面干活儿的这几个社员,都是好社员,干活儿肯下力气,服从安排,让他们按照定好的流程完成自己手头的那一摊具体事,没问题,都能干好。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要说让他们当一厂之长,独当一面,全面负责生产、安排活计、协调关系,特别是还要严守配方机密……说句实在话,他们目前都还欠点火候,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这不是说他们人不好,是能力和阅历还没到那份上。我的个人建议是,饲料厂厂长这个位置,眼光不能只盯着厂里现在这几个人,还是应该从全大队范围内,挑选那些既有公心、又有能力、做事稳妥、嘴巴严实的人来担任。这样才能真正把饲料厂办好,也对得起大队的信任和这份产业。”
刘正茂聚精会神地听完老王的每一句话,心里非常认同。老王有着几十年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斗争经验,看人看事极其精准透彻。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正茂对老王的判断力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他郑重地点点头,对老王说:“王叔,谢谢您!您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帮我们避免了一次可能用人不当的风险。您分析得非常透彻,眼光也很准。饲料厂厂长的人选,确实不能将就。您的建议非常重要,我会原原本本地向郭明雄支书反映,我们一定从全大队范围内,慎重考察,挑选最合适的人选来接手饲料厂,确保大队的这份产业能够平稳、顺利地发展下去。”
就在刘正茂和老王在食堂里边吃边聊,深入探讨饲料厂厂长人选问题的时候,南塘大队的新任大队长王黄,端着饭碗凑了过来,对刘正茂说:“刘知青,等会儿吃完饭,我找你有点事商量。”
这个季节,天黑得比较晚。晚饭过后,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晚霞的余晖,大地尚未完全被夜幕笼罩。南塘大队的王黄队长做事非常扎实,他充分利用这段宝贵的天光时间,已经安排他带来的社员们,在刘正茂家新房前面的空地上忙碌起来。他们正在用锄头、铁锹等工具,仔细地平整土地,为明天早上正式开始浇筑水泥地坪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刘正茂在序伢子家等了一会儿,没见王黄队长过来,便和刘子光一起,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聊着朝自己的新房走去。序伢子这小子,为了躲避老王给他布置的晚上学习任务,也像个小尾巴似的,悄悄地跟在了刘正茂和刘子光的身后,溜出了家门。
三个人刚走到新房附近,就看到王黄队长正站在那片已经初步平整好的空地上,给他带来的南塘大队社员们布置具体任务。王黄也看到了刘正茂他们,立刻抬手示意刘正茂稍等片刻,然后快速地对身边带队的几个社员骨干交代道:“大家先按照我刚才说的要求,把这块地再仔细平整一遍,边角的地方尤其要处理好。后面的活怎么安排,等我先和刘知青商量确定好了,再告诉你们。”
吩咐完毕,王黄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刘正茂面前。他非常客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先给刘正茂递了一支,又给刘子光递了一支。刘正茂和刘子光几乎同时举起右手,笑着示意自己手里正抽着烟呢。王黄见状,便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然后才开口说道:
“刘知青,地基已经按照图纸要求平整好了。明天一早就开始搅拌混凝土铺地坪。如果天气好,不耽误工的话,最晚后天,你之前交代的这几项土建工程就能全部完工了。”
刘正茂点点头,说:“王队长辛苦了,你们干活效率真高。”
王黄接着问道:“下午的时候,华婶特意过来跟我交代,说明天铺地坪的时候,要在前坪的这两个位置预留出种树的位置。她说一个地方要种一棵葡萄藤,夏天好遮阴;另一个地方要种一棵桂花树,秋天闻花香。你看,我们是完全按照华婶的要求来留位置吗?”
刘正茂顺着王黄指的方向看了看眼前这片足有两百多平方米的宽敞前坪,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车辆转弯、停靠所需的空间,然后肯定地回答道:“就按我妈说的办,她喜欢种点花草果树。不过,留种树坑的时候,位置尽量再往围墙边靠一靠,给我留出足够宽敞的地方,将来方便停汽车。” 他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公车或者自己的车需要停放。
王黄听了,心里有点纳闷,不太理解为什么公家的汽车要停到刘正茂私人的家门口来,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在他看来,主家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干,这是规矩。于是他点头应道:“好,明白了。我会安排他们严格按照你说的位置和大小来预留树坑。另外,刘知青,等地坪铺完、养护好,主体工程就算结束了。到时候,我只留下打井的师傅继续干活,其他社员是不是就可以先撤回大队了?”
“别,先别急着让大家都回去。”刘正茂连忙摆手阻止,“后面还有几件事情,想继续麻烦王队长和南塘的乡亲们帮帮忙。”
现在正好是早稻插秧结束后的一段小农闲季节,地里活儿不多。王黄巴不得能给社员们多找点副业增加收入,一听还有活干,立刻来了精神,问道:“还有什么事?刘知青你尽管说!”
刘正茂早就规划好了,他不慌不忙地说:“主要有三件事:第一,是想请你们帮忙,把我家屋后那个废弃的防空洞再往深里挖一挖,扩大一下空间。第二,挖防空洞挖出来的那些黄泥,别浪费了,都帮我做成土坯晾干。我打算用这些土坯,沿着宅基地的边界,砌一圈院墙,这样既安全又整齐。第三嘛,我妈打算在家里养几头猪,贴补家用,还得麻烦你们在院子角落合适的地方,帮忙搭一个能养四头猪的猪圈。”
王黄一听,都是些土方、泥瓦活儿,这对他们来说都是拿手活。他爽快地说:“行!没问题!这些活儿我们都能干。不过,具体怎么挖、墙基怎么放线、猪圈盖在哪儿最合适,还得请刘知青你亲自到现场给我们指点一下,我们好按你的要求来施工。”
“应该的,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刘正茂说着,便带着王黄、刘子光,还有好奇跟着的序伢子,几个人一起绕到了屋后。
刘正茂指着那个黑黢黢的防空洞口,详细地给王黄讲解了自己的设想:防空洞大概要往哪个方向拓宽、加深多少;挖出来的土方堆放在哪里合适、怎么做土坯效率高;未来的院墙大概砌多高、多厚,留不留门;猪圈建在哪个位置既通风向阳,又不影响院子整体的美观和卫生……
王黄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地提出一些施工中的具体问题,比如土坯的尺寸规格、院墙基础的深度等等。他把刘正茂的要求和自己的想法,都仔细地记在了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上。月光下,几个人影在即将动工的土地上比划着,讨论着,为新家的进一步完善规划着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