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头,那嘎吱嘎吱的声响,就没停过。
刘老木匠正扯着嗓子,对着他手底下两个笨手笨脚的徒弟骂。
“蠢货!让你看仔细了,这滚轴的缝,要对得严丝合缝!差上一根头发丝的空,那棉籽就得跟着溜过去!这都几回了!”
那两个小学徒,被骂得是头也不敢抬。
另一边,几个手巧的妇人,正围着那台刚做出来的,手摇双辊轧花车的样机,轮着个儿地上去试。
一个妇人握住那根打磨的油光水滑的摇柄,使出了吃奶的劲,慢慢地转动。只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那蓬松的棉花,便被滚轴给卷了进去。而那些个坚硬的棉籽,则被隔在了另一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才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胳臂就酸得抬不起来,换了另一个人上去,嘴里头还不住地喘着粗气。
许青山走进来的时候,瞅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热闹又带着点乱糟糟的景象。
刘老木匠一瞅见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立马就笑开了花。他把那两个徒弟往旁边一推,自个儿抢过那摇柄。
“公子,您瞧瞧!成了!您这法子,真神了!比俺们用手一粒一粒地抠,要快上百倍!”
许青山也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林晚照,却走了过来。
她没看许青山,也没看刘老木匠,只是指了指旁边那个刚从机器上换下来,正不住甩着胳臂的妇人。
“刘师傅,这机器是好,可也太费力气。我瞅着,咱们的妇人,没几个能长时辰摇得动它的。”
刘老木匠那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他是个手艺人,只管东西能不能用,却没想过用的人,省不省劲。
林晚照又走到那机器跟前,伸出那双素白的手,在那两个木头做的齿轮上,轻轻地摸了摸。
“我白日里去铁匠铺那边看过,他们给高炉打铁用的那个水车风箱,里头用的,都是铁做的齿轮,转起来,瞧着就轻省得多。咱们这儿,要是也能换成铁的,再抹上些油,是不是,能好一些?”
她又瞅了瞅那个摇柄。
“还有这个,太短,也太细。妇人家使力,靠的是腰,不是胳臂。要是能把它,做得再长些,再粗些,让她们能用上腰上的力,怕是也能省不少劲。”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一旁的刘老木匠,那眼睛,越来越亮。他一拍大腿。
“林家妹子说得在理!是俺想得不周全!公子,就按林家妹子说的,俺这就带人,再改改!”
许青山瞅着林晚照,那眼神里,全是赞许。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瞧着只爱摆弄些花花草草的女子,竟还有这等格物致知的心思。
就在这时,秦若雪也从外头走了进来。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精明笑意的脸上,这会儿,却挂着几分愁。
她手里头,没拿算盘,反倒是拿着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瞧着有些瑕疵的棉布。
她把那布,往桌案上一铺。
“你们自个儿,都过来瞅瞅。”
许青山他们几个,都凑了过去。
那布,乍一看,还是那样的雪白。可仔细一瞅,便能发现,上头布满了粗细不均的线头,还有好些个疙瘩,摸在手里,也远没有第一匹那般柔软、细密。
“这是怎么回事?”许青山那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秦若雪叹了口气,她指着工坊里头,那些个正埋头苦干的妇人。
“还能是怎么回事,人的事。”
她拿起一根纺坏了的,打了好几个结的棉线。
“这机括是好东西,可也得看是谁来用。咱们山寨的妇人,大多都是些拿惯了锄头的。你让她们去纺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这不是难为她们?十个人里头,也找不出一个能用的。强行上工,纺出来的线,就是这个样。织出来的布,也只能是这个样。”
她把那匹次布,往旁边一扔。
“这东西,别说卖五两,就是一两,镇上那些个太太们,怕是都瞧不上眼。要是都织出这种货色,咱们那百亩棉田,可就真白种了。”
屋里头,一下子又没了声。
方才那股子因为新机器而带来的喜悦,也跟着,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晓得,秦若雪说的,是实话。
这石老山,什么都缺,可最缺的,还是人。
不仅是能打仗的精兵,更是这些个,有手艺的巧匠。
许青山瞅着那匹次布,也陷入了沉思。
他能画出图纸,能做出机器,可他,却没法凭空变出几百个手巧的织女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柔柔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是柳如烟。
她提着个食盒,里头装着些她亲手做的,给大伙儿宵夜的点心。
她瞅着屋里头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有些不解。
在听完秦若雪的讲述后,她那双好看的柳叶眉,却是微微一挑。
她放下食盒,走到那匹次布跟前,伸出那双纤细的手,在上头轻轻地摸了摸。
“公子,秦姐姐,恕奴家多嘴。”
她转过身,对着众人,微微一福。
“要说这摆弄丝线的巧手,奴家倒是认得几个。”
“当年在戏班,班中有几位专门负责刺绣和缝补凤冠霞帔的姐姐。她们那手活计,在整个云州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咱们身上穿的那些个精美的戏服,都是出自她们之手。别说是纺线,就是那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三分的金线,她们也能穿针引线,绣出花来。”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点怅然。
“只是后来,班子被那黄都司给搅散了,姐姐们,也都失了生计,不知流落到了何方。若是...若是能将她们寻来,教导山寨的姐妹们,这纺线的难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许青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下子就迸出了光!
他怎么忘了这茬!
他当即就让人,去把斥候张三,给请了过来。
张三的腿还没好利索,是被人用担架给抬来的。
许青山把柳如烟的话,都跟他说了一遍。
“张三,我给你个新活。”
他瞅着张三,那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去,把云州府所有散了的戏班,特别是凤鸣楼出来的绣娘,都给我寻出来。一个一个地,都给我请到山上来!”
“我要咱们的工坊,织出全天下最好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