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丁号舰桥上。
亚乌啊呜哇呜地动着嘴巴,却哑口无言。
他透过副官同步过来的画面,亲眼看到了那胆寒的一幕。他派出去的整个护航舰队,在极短时间内,所有舰船的回传信号同时发生剧变。
推进器熄火,能量读数暴跌,然后就是同步的大规模泄压信号,紧接着生命信号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成片成片,集体消失。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回,是遇到电子战领域的超级硬茬子了。
对方拥有瞬间瘫痪一整支舰队的网络攻击能力,如此可怕的能力,简直闻所未闻。让他不由得想起盖林主管的那艘旗舰。
“必然契约号”。
其上搭载了超级AI的分支意识,听说就能完成这样的壮举。
但怎么会?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星系,这么一个靠近双恒星死亡陷阱的地方,怎么就他这么惨,要遇到这种恐怖的敌人?
亡魂皆冒的亚乌,再也顾不得那批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力资源了。
他对着通讯器,向自己的副手拼命嘶吼:“停止转移,立即断开所有对接。所有舰船,立刻分散,最大加速度分头逃跑。设定……设定第三备用集合坐标!”
“快!关闭所有对外通讯天线,防止电子战入侵。”
优素福船长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提醒什么,比如那些还在对接通道的人力资源,又比如说什么时候给自己结一下账,那些高纯度的铱铸锭要怎么办?
但亚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如同驱赶苍蝇般,对他尖厉地呵斥。
“优素福,你立刻驾驶雷丁号往恒星引力井的更深处飞行。”
“啊?可这会……”
“你这蠢货!你想和我的舰队一起变成太空垃圾吗?执行命令!”
优素福的脸色大变,五颜六色轮番上演,那叫一个七彩斑斓。他目送着一路小跑,几乎是飞出舰桥的亚乌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船长?”导航提了一嘴。
“去你他#¥%&的,耳朵聋了吗?执行命令!”
“噢,狗屎。”导航眼神晦暗,低声咕哝了一句。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命令之下,原本聚集在雷丁号周围的弥那玛舰队,如同被炸开的鱼群,纷纷强行断开与运输船的物理连接,甚至不惜扯断还在进行人员转移的对接廊桥。
大片爆浆的尸体被扯断的金属与复合材料碎片打得千疮百孔。和投入水里的鱼饲料一般乌泱泱地散落开来。
一艘艘大船小船的引擎,都喷射出耀眼的尾焰,超负荷地向着不同的方向疯狂加速,试图利用分散逃跑来最大化生存几率。
其中,体型最为庞大,但机动性能也最差的雷丁号,只能缓慢地调整着方向,笨拙地看着其他的轻型舰船快速拉开距离。
亚乌让副官待在自己的座舰上,自己则随便混到了一艘轻型快船里。希望能依靠这个伎俩迷惑对手,争取一线生机。
他望着雷达上不断靠近的光点,一口白牙差点咬碎。
‘该死的不明舰队,我要你们死!’
恨归恨,发狠归发狠。但亚乌明白,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拿到人力资源,还损失了一支护航舰队。
回到集团,盖林主管绝对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他辛辛苦苦积累的公司地位,财富,以及未来的晋升之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就要化为泡影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觉得牙痒痒:‘别让我知道你们是谁!’
…………
远方,大红帽号舰桥上。
哈尔西和小灰观察着传感器上那天女散花般的光点。
“哎呀呀,化整为零,分散突围,真是惜命呢。”哈尔西歪了歪头,轻叹一声。
小灰抱着她的玩偶,撇了撇嘴:“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估计不会遭到反抗。”
“嘿嘿嘿……”
…………
六十小时,在天文历法中不过一眨眼的光景。
在米尔顿凯恩斯51,在那巨大双星的照耀之下,一切都不再相同。
曾经试图四散奔逃的舰船,无论其隶属于全球防御倡议,还是弥那玛特种实业集团,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好似被收入玩具柜手办模型,在无形的缰绳之下,规规矩矩地悬浮在虚空中,排列成一个横平竖直的立体方阵,舰船的间距精确保持在一千米。
没有任何异动。
远方蓝超巨星永不疲倦的光芒,温暖地照耀着这些失去了自由意志的钢铁墓碑。
这些舰船状况各异。
有些船的推进器部分留下了明显的创伤,引擎喷口或是不翼而飞,或是被熔穿出巨大的窟窿,扭曲形变,像是一团团飞溅的肿瘤,凝固在船壳上。
而另一些船的推进系统则大体完好,但它们的命运却并无不同。
每一艘船,或是光洁或是陈旧的外装甲上,都或多或少的分布着一些焦黑的熔坑。
这些熔坑的边缘呈溅射状,那是跳蛛自主机器部队强行跳帮登陆时,用低功率激光束熔穿舱壁留下的标志。
如今,这些舰船内部的真正控制者,已经不再是它们原本的船员。
一些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矗立在每艘船的舰桥,动力甲板等关键节点。
它们浑身泛着象牙般的白色光泽,线条刚柔相济,犹如大理石人体雕塑。那五官模糊的头部,微微转动之间,似乎洞察了舰内的一切响动。
任何试图反抗或异动的俘虏,无论是人类还是奥霖人,在这些平静的自主机器面前,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瞬间撕成碎片。
绝对的武力,带来了绝对的秩序。但距离真正的窒息,还有一尺的距离。
雷丁号,这艘六千米长的棒棒形巨舰,此刻位于立体方阵的核心。
它的一个主要对接舱门缓缓滑开。
江锋迈步走了进来。抬头左右看看,挑高的空间,明亮柔和的光线,并不压抑。但谁能想到,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却囚禁着数百万命运未卜之人。
一列列跳蛛早已经恭候多时。而优素福船长,和他麾下的一干人等,也都跪伏等候多时。
优素福船长的身体难以自控,不断颤抖。他感受到后颈传来冷漠的压迫,钢铁的手掌捏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额头死死按在地板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瑟瑟发抖,听着那踢嗒作响的脚步靠近,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浓密的胡子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个网球,塞在喉咙里面。
几分钟后,旁边另一个对接舱门响起气压平衡的嘶鸣声。
亚乌被粗暴地推了进来,蓝色的皮肤黯淡无光,身后一样跟着沉默肃立的跳蛛机器人。
他那从不离身的头盔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双灰败的眼眸。他想开口说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威胁,但江锋甚至没有瞥他们一眼。
那径直离开的背影,把亚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里。
江锋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般的俘虏。他目标明确的走向通往舰桥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又无声闭合,将他与身后那几个卑微的身影分开。
雷丁号的舰桥,还回荡着优素福的发号施令,亚乌的颐指气使。
如今,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焦糊味和血腥气,两者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战斗的痕迹尚未得到清理,跳蛛机器人的效率体现在控制,而非保洁。一些角落还能看到被糊在墙上,已经氧化变黑或者碳化变黑的人体组织。
喷溅状血迹,里面夹杂着东一块西一块豆腐般的脑白质,都硬了。
江锋视若无睹。他走到舰桥中央,那里原本属于舰长的位置现在空着。江锋顿住脚步,平静地打开了手中一直提着的那个黑色手提箱。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手腕一翻,将箱子里的东西轻轻泼洒了出去。
无数细小的,颜色纯白,大小略有差异的颗粒,如同生命的源泉,哗啦啦地落在地板上。
正是“粉红小猪”。
粉红小猪一接触到固体表面,便立刻从中间裂开,化作一只只纤毫毕现的白色蜘蛛。
它们动作迅捷,瞬间化作一片潮水,扑向舰桥内每一个面露惊恐的俘虏。
这仅仅是开始。
在精确的同一时间,不仅仅是雷丁号的舰桥,所有被俘的舰船内部,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大批的白色颗粒被驻守的跳蛛机器人从特制的容器中倾倒出来。
无数微型的机器蜘蛛,好似死亡的蒲公英播撒种子,无差别地扑向视野内的每一个活物。
囚犯与否,俘虏与否,难民与否,没有区别。
平等的恐慌,给了每个人平等的绝望。
徒劳的挣扎在每一艘船内爆发。粉红小猪沿着所有可以接触到的面部孔窍疯狂地钻入。它们一路进入大脑,最终精准地附着在杏仁核表面。
然后,它们那光滑到细菌都无法附着的节肢,会轻松刺入神经纤维,与白质束紧密相连,建立起一个直接,无法摆脱的神经接口。
通过这些接口,粉红小猪能够实时读取宿主的所有记忆,思维和感官信号。
并能直接向运动神经中枢和高级认知区域下达指令,彻底覆盖宿主的自由意志,控制其一切生理活动和外在行为。
江锋抬起手腕,看着手环上投射出的光幕,数据由哈尔西实时汇总。
上面代表成功控制的绿色进度条,正以惊人的速度填满。
12%……45.3%……95.5%……
短短几分钟内,控制率已然达到了百分之百。
整个俘虏舰队,所有还活着的生命体,无论是人类叛徒,奥霖人雇员,还是那些被当作货物掳掠来的,懵懂无知的人类难民。
此刻他们的瞳孔深处,都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白光。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彻底空白,眼神失去光彩,如同布偶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