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商务部办公大楼顶层茶室的等候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色公文包的金属搭扣。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滤得只剩一丝昏黄,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两个男人的身影。紫檀木茶盘上的龙井早已凉透,茶渍在白瓷杯壁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极了某些人心里洗不掉的污垢——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每一次都觉得空气里的腐朽味更重一分。
“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思绪。茶室里,李建国捏着打火机的指节泛白,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烟卷,他深吸一口,烟圈在眼前缓缓散开,模糊了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我曾在无数次行业会议上见过这张脸,对着上级点头哈腰,对着企业却端着架子,此刻他朝对面沙发上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烟灰弹在光洁的地板上,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说下去,张彪,汪氏那块肥肉,到底有没有下手的机会。”
被称作张彪的男人我有印象,是李建国的远房表弟,靠着这层关系在商务部下属的贸易公司挂着闲职,上次汪氏办理进出口手续时,他还试图向我们的办事员索要“辛苦费”。此刻他立刻往前凑了凑,西装袖口沾着的油渍蹭到了真皮沙发,他却浑然不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唾沫星子溅在纸页上:“表哥,您是没见汪氏最近的财报,去年营收突破三千亿,‘星芒之冠’系列光海外授权费就赚了五十个亿!现在更是挤进了世界前五强,汪绿萍那个女人,真是坐着金山还不知道怕。”
我的指节猛地收紧,公文包的搭扣硌得手心发疼。透过玻璃,能看到李建国夹着香烟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文件上“汪氏集团”的烫金logo,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在商务部摸爬滚打二十年,靠着手腕和关系网聚敛了不少财富,可跟汪氏这样的商业帝国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怕?她汪绿萍要是知道怕,就不会把周明海那样的人拉下马了。”他冷笑一声,烟雾从鼻腔喷出,“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没结婚没背景,硬撑着这么大的摊子,本身就是个笑话。”
“就是!”张彪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四处张望,“我听说她在公司里就是个男人婆,每天加班到半夜,身边连个亲近的男人都没有。底下人都说她铁石心肠,当年为了所谓的‘规矩’,连周明海的面子都不给,害得人家父女俩下场凄惨。这种女人,根本不懂人情世故,正好拿捏。”
我不禁嗤笑出声,铁石心肠?当年周明海拿着“星芒之冠”的检测结果威胁我时,怎么不说自己不懂人情世故?李建国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他想起上个月行业峰会见到的我,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上发言时目光坚定,举手投足间全是掌控力。当时他还主动上前递过名片,我礼貌性地握手回应,指尖微凉却力道沉稳,完全不像张彪说的那样“好拿捏”。“别大意,”他敲了敲桌面,“能把汪氏从一个地方品牌做到世界前五,这个女人不简单。周明海栽了,说明她懂规则,更懂怎么利用规则。”
张彪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表哥您放心,我早有准备。这里面是汪氏海外分公司去年的税务记录,我托人从海关那边弄来的,虽然表面上合规,但只要我们在‘关联交易’上做点文章,就能把它定性成‘转移资产’。到时候商务部一出面调查,股价肯定暴跌,她汪绿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求着我们帮忙。”
录音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心里一沉——海外分公司的税务情况,法务部上个月刚做过全面排查,所有交易都合规合法,但他们要是故意刁难,确实能制造不少麻烦。李建国的目光在录音笔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他想起自己刚进商务部时,靠着伪造文件把一家民营外贸公司搞垮,低价收购了对方的核心业务,那家人最后跳楼的场景,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快。“光有税务问题不够,”他弹了弹烟灰,“汪氏的核心竞争力是‘星芒之冠’的设计专利和原料供应链。你去联系一下东南亚那边的原料商,就说是我打招呼,让他们下个月开始断供缅甸红宝石。没有原料,‘星芒之冠’系列就得停产,到时候订单违约的赔偿就能让她焦头烂额。”
“高!还是表哥您想得周到!”张彪眼睛一亮,连忙掏出手机记下来,“我还查到,汪氏最近在跟欧洲的皇室珠宝商谈合作,要是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质量问题’,比如复刻当年的‘辐射事件’,就算最后查出来是假的,合作也黄了。到时候内外交困,她不把汪氏交出来都难。”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将烟蒂摁灭在价值不菲的紫砂烟灰缸里,火星子溅起又迅速熄灭。“质量问题要做得逼真,找几个以前被汪氏辞退的员工,让他们出面哭诉,就说汪氏为了压缩成本,用合成宝石冒充天然宝石。再花点钱请些水军在网上造势,把‘星芒之冠’说成是‘智商税’,消费者的信任一旦没了,比查税还致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狠戾,“还有那个汪绿萍,她不是在乎名声吗?你去挖一挖她的私生活,就算挖不到实锤,也得造点谣言,说她跟某个外国高管有染,靠不正当关系拿下的海外订单。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女老板,股东们是不会放心把公司交给她的。”
张彪听得连连称是,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抖动:“表哥,等我们拿到汪氏的控制权,先把‘星芒之冠’的专利卖了,少说也能赚几百亿。然后把海外分公司拆分出售,剩下的核心业务留给我们自己做,到时候咱们哥俩就是华国珠宝行业的龙头老大,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急什么?”李建国瞪了他一眼,“饭要一口一口吃。首先,税务调查的文件要做得天衣无缝,让她查无可查又百口莫辩。其次,原料断供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停了,免得引起她的警觉。最后,舆论造势要分阶段,先从‘员工爆料’开始,再到‘专家解读’,最后引出‘官方调查’,一步步把她逼到绝境。”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指尖在“汪绿萍”的名字上划过,“这个女人,我观察她很久了。她太骄傲,太相信规则,可她忘了,规则有时候是由我们来制定的。”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西装套裙,抬手敲了敲茶室的门。李建国的秘书探进头来,看到我后愣了一下,连忙转身对里面说:“李主任,汪氏集团的汪总来了,说是预约了下午四点半的会面,谈进出口贸易政策的事。”
茶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彪脸色一变,慌忙把录音笔和文件塞进怀里。李建国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慌,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笃定。“让她进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又恢复了那张和善的笑脸,对着张彪低声道,“你先去隔壁房间等着,看我怎么跟她‘过招’。”
张彪点点头,趁着我进门之前从侧门溜了出去,衣角扫过门框时还碰掉了一个文件夹,他却顾不上捡,狼狈地跑了。我走进茶室,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手里的公文包稳稳地放在身侧——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面对多大的风浪,姿态都要稳。“李主任,打扰了。”我礼貌地伸出手,“这次来是想跟您咨询一下,关于奢侈品进出口关税调整的最新政策。”
李建国握住我的手,故意捏得紧了些,指尖的力道带着冒犯的意味,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油腻和烟草味。“汪总客气了,汪氏是咱们华国企业的骄傲,为你们服务是应该的。”他脸上笑得越发和善,眼神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快请坐,我让人重新泡壶热茶。”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房间里残留的烟味和张彪身上的油腻味混杂在一起,让我有些不适,茶几上那个印着陌生唇印的水杯更是刺眼——这些细节都在告诉我,刚才这里的谈话绝不简单。“多谢李主任。”我将公文包放在腿上,“最近汪氏计划扩大欧洲市场,关税政策对我们的成本影响很大,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调整方向,也好做应对。”
李建国示意秘书泡茶,目光却在我身上打量个不停,从我的西装品牌到公文包的款式,最后落在我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的手指上——他大概是觉得,女人总是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他不知道,我的战场从不在首饰盒里。“汪总真是年轻有为啊,三十多岁就把企业做到世界前五,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熟稔,“不过话说回来,女人打拼事业不容易,身边没个帮衬的人怎么行?我认识不少青年才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心中了然,他这是在试探我的软肋,想从私生活上找到突破口。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多谢李主任关心,我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暂时没有考虑个人问题。汪氏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相比之下,感情的事就没那么重要了。”
“哎,这就不对了。”李建国摇了摇头,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真的在为我着想,“女人终究要回归家庭的,这么大的企业,你一个人撑着多累。万一哪天身体垮了,或者出点什么意外,汪氏这么多员工怎么办?”他身体微微前倾,意有所指地看着我,“我觉得,汪氏现在需要一个更稳重的管理团队,或者说,需要一个能和政府部门更好沟通的合作伙伴。”
我端起秘书刚泡好的热茶,指尖感受到温度,心里的警惕更甚。李建国在商务部的名声早就烂透了,私下里利用职权谋私利的传闻不绝于耳,他所谓的“合作伙伴”,不过是想分食汪氏的蛋糕。“李主任说笑了,汪氏的管理团队跟着我打拼多年,经历过‘星芒之冠’的危机,稳定性毋庸置疑。”我喝了一口茶,语气不卑不亢,“而且我们一直严格遵守国家政策,和各部门的沟通都很顺畅。至于我个人的能力,股东们和员工都很认可,这一点不需要担心。”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想到我这么不接茬,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温情牌”失效了。“汪总可能还不知道,最近我们接到了一些关于汪氏海外分公司的投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还带着褶皱,显然是临时准备的,“汪总啊,你自己看看,有人举报你们存在关联交易,转移公司资产,虽然我们还在核实,但这对汪氏的声誉影响不好啊。”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举报内容和我之前让法务部排查的情况如出一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连涉及的金额都模糊不清。我心里冷笑,就这点伎俩也想拿捏我?“李主任,这份举报我们上周就收到过了。”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证明材料,推到他面前,“法务部做了详细的调查,这是我们的审计报告、海关报关单还有银行流水,所有交易都有合法凭证,不存在转移资产的情况,随时可以接受商务部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