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池的异变,比顾玄预想的更加迅猛。
那并非能量暴走,而是一种近乎于“生命”的污染。
原本清澈如镜、蕴含万千法则碎片的池水表面,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泛着诡异油彩的黏膜,如同腐烂的油脂,散发着令人神魂作呕的甜腻气息。
“吼!”
一声不似人言的嘶吼猛然炸响!
池水中,三具以幽境强者尸骸为基、耗费海量资源提纯淬炼的战仆傀儡,竟在同一时刻暴起!
它们本该是毫无情感的杀戮兵器,此刻双目之中却滚滚流淌下漆黑的泪珠,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憎恨交织的表情,疯狂地扑向身边昔日的同伴,利爪撕裂坚逾精钢的躯体,獠牙啃食着同源的血肉!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然而,顾玄却如一尊万古不化的雕塑,静立于池边,周身那股足以撕裂苍穹的滔天魔意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的左眼一片沉寂,右眼中却有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飞速旋转,【幽境视界】已然催动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化作了由法则与能量构成的线条。
而在那三具失控战仆的身上,他终于捕捉到了那缕罪魁祸首——一根根比蛛丝更纤细、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线,自万法池深不见底的池底蔓延而出,如最恶毒的藤蔓,精准无误地缠绕在每一具战仆的心脏部位。
情蚀丝线!
它们以情感、欲望、乃至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为食,而被它们寄生的宿主,则会被无限放大心中的负面情绪,最终沦为只知憎恨与破坏的傀儡。
顾玄不动声色,但身后的命书却已悄然翻开,将这些丝线的能量频率、波动轨迹、乃至其散发出的那股独特的“贪婪”意蕴,一笔一划,尽数记录在案。
知己知彼,方能一击必杀。
“传我谕令,”他冰冷的声音在殿堂内响起,“本座即刻起闭关,冲击幽境瓶颈。殿中一切事务自行运转,封闭所有对外界的感知,任何人不得靠近万法池百丈之内,违者,神魂俱灭!”
宏大的声音回荡开来,既是命令,也是一道完美的伪装。
下一刻,他转身走入英灵殿的深处,在无数英灵战将敬畏的目光中,径直来到一座独立的祭台前。
祭台上,供奉着一小撮干枯的头发,其上残留着一缕微弱却无比圣洁的气息。
那是“夜曦血发”!
当年在南荒邪坛,她为救一城凡人,以自身精血催动秘法,这是当时遗落的唯一痕迹。
顾玄伸出手指,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其上。
渊瞳的力量被激活,【残忆凝结】神通发动!
他面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幕短暂却深刻的画面缓缓浮现:烈焰焚城的背景下,那名白衣胜雪的女子踏火而来,眉心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绽开如最妖冶的血色莲花。
她看着那些在末日下哭号的凡人,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哭吗?”
画面在这一瞬定格。
顾玄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但在画面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他心念微动,刻意将这一瞬间产生的、那丝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混杂着震撼、不解与一丝莫名触动的记忆波动,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精准地朝着万法池的方向,泄露出了一缕。
那,或许是他这具冰冷躯壳里,唯一残存的、称得上“软弱”的情感痕迹。
是最好的诱饵。
当夜,镇魔殿内万籁俱寂。
万法池底,那无数根情蚀丝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毒蛇,陡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缕来自顾玄的“软弱”波动,对于以情感为食的它而言,简直是前所未见的无上美味!
比之前吞噬的那些战仆身上残留的暴虐、怨恨等低级情绪,要精纯、可口亿万倍!
咕噜……咕噜……
池水开始冒泡,那层油腻的薄膜中央,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缓缓升起。
它的花瓣,竟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拼接而成,而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央,那充当花蕊的,赫然是一只紧闭的巨大眼眸!
噬心莲灵!
它一张一合,仿佛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缕诱人的“甜点”。
一种由成千上万个声音重叠而成的低语,直接在顾玄的灵魂深处响起:
“痛……是弱点。恐惧……是枷锁。爱……是剧毒。你若舍去,便可……永恒。”
与此同时,在殿堂的另一角,那七头被侵蚀、尚未彻底魔化完成的獍兽傀儡,竟齐刷刷地放弃了挣扎,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叩向殿墙,渗出丝丝黑血,口中用一种诡异的音调呢喃着:
“代行体……壹……贰……叁……归顺……本源……”
它们,在迎接它们的神!
然而,它们的神,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
“终于肯出来了。”
英灵殿深处,顾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噬心莲灵彻底浮出水面,那只巨大的花蕊之眼即将睁开,贪婪地准备将那缕关于夜曦的记忆波动彻底吞噬的瞬间——
顾玄猛然发动!
“阵起!”
轰——!
育兽园的地面之下,早已暗中设下的“血咒牢笼阵”骤然爆发!
九滴顾玄的心头血,混合着九尊最强英灵将的滔天战意,化作九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而在阵法中央,那枚由疯僧残偈临终前以自身骨灰书写的“断情契文”,此刻正大放光明,一个猩红的“断”字,如烙印般浮现在半空!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万法池!
“——?!”
噬心莲灵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无数人脸花瓣疯狂扭动,想要重新沉入池底。
但,晚了!
血光如链,死死锁住它的根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将它从万法池的根基中强行抽出!
黑色的淤泥与断裂的法则碎片四处飞溅,噬心莲灵被那股巨力凌空卷起,狠狠地砸向了早已等候在侧的幽冥鼎!
“不——!”
莲灵尖啸挣扎,无数花瓣在血咒之力的侵蚀下寸寸崩裂,露出花蕊中那只猛然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只纯粹由恶意与贪婪构成的竖瞳,它死死地盯着顾玄的灵魂深处,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你以为你在镇压我?愚蠢的容器……你只是在加速……取代的进程!”
话音未落,幽冥鼎轰然闭合!
九重血色锁链“哗啦啦”落下,鼎身之上,无数鼎纹亮起,形成密不透风的封印,将其彻底禁绝!
一切,重归寂静。
顾玄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赢了。
一场针对金手指内部的寄生危机,被他以雷霆手段,反客为主,干净利落地解决。
他此刻本该感到快意,甚至应该放声大笑。
他试着去调动这种情绪,想怒吼,想砸碎些什么来宣泄胜利的喜悦。
然而,胸口却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连愤怒,都像是刻意模仿的表演,虚假而无力。
翌日清晨,顾玄独自立于殿顶,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
他尝试着割破指尖,一滴鲜血溢出。
那滴血,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聚成珠,而是如同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渗入石缝,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殿壁上光滑如镜的黑曜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尝试着牵动脸上的肌肉,想要做出悲伤的表情,却发现眼角无比干涸。
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流下一滴眼泪。
就在这时,一声几不可闻、仿佛来自镇魔殿最深处,又仿佛是自己错觉的叹息,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赢了它……也失去了‘痛’的权利。”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只被顾玄放养在鼎边的圣血蚕,悄无声息地爬至幽冥鼎的鼎壁。
它细若发丝的触须,轻轻地点在了那九重血锁的封印交汇之处。
下一秒,圣血蚕猛地一颤,似乎感应到了某种令它无比熟悉、却又深埋在恐惧本能中的气息。
——那莲眼在彻底闭合前的一瞬间,闪过的金色竖瞳,其本源波动,竟与它从“巡狩总台”那群清道夫身上感应到的、来自那个微型神国投影中的气息,有着惊人的共鸣!
顾玄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波澜,彻底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他的身形,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淡去,如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
殿堂之外,寒风凛冽。
空旷死寂的南荒大地上,一道孤寂的身影,正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他有一个地方要去。
有一件,必须亲手了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