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殿正厅,死寂如坟。
干涸的血池中央,顾玄的身影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胸膛起伏,那枚幽冥鼎的烙印却如活物般,鼎口的纹路明暗不定。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漆黑如墨的弑神令,此令乃镇压炼化万物的中枢,此刻却成了他刺向自己的利刃。
没有丝毫犹豫,顾玄将弑神令尖锐的末端,狠狠按向自己胸口的鼎纹!
利刃入肉,却未见鲜血,仿佛刺入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弑神令与幽冥鼎纹完美嵌合,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共鸣,轰然自他体内炸开!
炼器阁的万千兵刃,嗡鸣颤抖!
万法池的能量之水,掀起滔天巨浪!
育兽园内的无数凶兽,匍匐哀嚎!
英灵殿深处的锁链,剧烈摇晃!
整座镇魔殿,这件被他视作根基的至宝,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与排斥!
“不够!”顾玄低吼一声,银色的瞳孔【渊瞳】疯狂旋转。
他不再压制识海中那些被他视为累赘的记忆碎片,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将神魂之门彻底敞开!
轰隆!
无数被他刻意遗忘、深埋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冰冷的雨夜,他还是个衣不蔽体的战争孤儿,抱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在泥泞中啃食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那深入骨髓的饥饿与寒冷,清晰得仿佛昨日。
幽暗的巷道,他第一次将匕首捅进一个壮汉的后心。
没有快意,没有恐惧,只有对方倒下时,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稚嫩却麻木的脸。
血色的战场,箭雨如蝗。
一道倩影挡在他的身前,夜曦的长发被劲风吹起,她回眸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是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的一抹异色。
背叛,杀戮,挣扎,算计……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道枷锁,也是一道存在的烙印。
过去,他视之为弱点,急于抛弃。
现在,他却要将它们一一捡回,铸成对抗“虚无”的铠甲!
“录下!全部录下!”
顾玄对着虚空下令,【渊瞳】的光芒炽盛到了极点,将这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尽数捕捉,化为一道道蕴含着真实情感与因果的流光,毫不吝惜地投入到沸腾的万法池中!
“我饿过,所以我知何为掠夺!”
“我杀过,所以我知何为死亡!”
“我曾被人守护,所以我知何为价值!”
“这些……才是‘顾玄’!不是一个代号,不是一个容器!”
随着记忆流光的注入,原本纯粹由能量构成的万法池,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人性”烟火气。
镇魔殿的排斥之力,竟因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有用!
顾玄眼中精光一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炼器阁的核心熔炉之前。
他取出那幅被圣境残浆修复的少年画像,将其平摊在熔炉口上方的虚空中。
画中少年的眼神,冷漠而倔强,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寂灭之铎,起!”
顾玄并指如剑,遥遥一点。
悬挂在炼器阁穹顶的一枚古朴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无声的音波。
这音波并非摧毁物质,而是专门针对法则与契约的震荡!
嗡嗡嗡——
画像背后的虚空,那行由扭曲符文构成的【吞渊者·代行体壹】烙印,被音波反复冲刷,一条条与其相连、延伸至未知维度的金色丝线,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正是“饲主契约”的根本!
顾玄加大法力输出,寂灭之铎的震荡频率陡然拔高!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脆响,最后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金线,应声断裂!
那行【吞渊者·代行体壹】的烙印,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也就在这一刻,异变再生!
那幅画上的少年,竟缓缓转动了头颅,不再凝视远方,而是穿越了画纸的维度,与现实中的顾玄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无声开合,一个意念直接在顾玄的识海中响起:
“你要不要……换一个名字?”
这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诱惑,仿佛只要点头,他就能摆脱“顾玄”这个被诅咒的名字,获得一个全新的、不被“饲主”关注的身份。
顾玄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换。”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顾玄’,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画中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采似乎更加明亮了一分,而后缓缓转回头,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顾玄收起画像,转身步入英灵殿。
殿堂深处,九根巨大的锁链柱矗立,第九根锁链柱上,一道模糊的虚影被死死捆缚。
正是曾与他有过交流的“囚神者·顾昭”。
“你说你不做狗。”顾玄仰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可你也被人改写了名字。‘顾昭’,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那被万千锁链贯穿的虚影,猛地一颤!
他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最深处的隐痛,沉默了许久,眉心处竟迸射出一道蕴含着苍茫古意的神光,没入顾玄的脑海。
一段远古铭文,清晰地浮现:
“真名不立于册,不授于天,不承于祖——自书者,方为真人。”
顾玄闭眼体悟片刻,随即睁开双眸,眼底的银芒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对着那道虚影微微颔首,算是感谢,而后转身大步走出英灵殿。
他来到了镇魔殿最外围的环形石壁前。
这里,是历代“主人”的耻辱柱。
冰冷的石壁上,用同一种非人文字,镌刻着一列列编号,每一个编号都代表着一个被彻底取代、抹杀的“代行体”。
【吞渊者·代行体壹】
【吞渊者·代行体贰】
【吞渊者·代行体叁】
密密麻麻,一直排列到【吞渊者·代行体陆】。
而在“陆”的下方,是一片巨大的空白,正等待着下一个名字的出现。
“我的位置,在这里吗?”
顾玄冷笑一声,他抬起右手,并指如笔,猛地划过自己的左腕!
精血喷涌而出,却未曾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尽数汇聚于他的指尖,化为最鲜活、最滚烫的墨!
他深吸一口气,以自身精血为墨,以铮铮指骨为笔,对着那片空白的墙壁,狠狠地刻写下去!
第一笔,横!
一股来自镇魔殿本源的无形规则之力,疯狂碾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的手臂连同意志一同碾碎!
顾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爆响,但他眼神狠厉,手臂不退反进,那道血痕,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决绝的印记!
第二笔,竖!
第三笔,撇!
他在写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顾玄!
每一个笔画,都是一次与至高规则的惨烈对抗。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剧烈颤抖,但他的手指,却稳如泰山,一笔一划,力透石壁!
当“玄”字的最后一捺即将完成的瞬间,他胸口的幽冥鼎烙印猛地爆发出无尽黑光!
鼎盖竟被一股巨力自动掀开了一线!
“吼——!”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尖啸,自鼎内传出!
被九重血咒封印的噬心莲灵,感应到了这僭越规则的“创生”之举,竟突破了一丝封印,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黑光,朝着那即将成型的“顾玄”二字,凶狠扑去!
它要抹杀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名字!
千钧一发!
就在黑光即将触及墙壁的刹那,半空中,一滴殷红的血墨凭空浮现,正是那疯僧残偈留下的最后残念!
它没有攻击,只是迅速勾勒出半道残缺的佛门符印,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掀开一线的鼎盖之上!
原本残缺的九重血咒封印,在这半道符文补全的瞬间,光芒大盛,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那股即将脱困的恐怖力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掀开的鼎盖轰然闭合,噬心莲灵的尖啸也戛然而止!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顾玄的指尖,带着最后一往无前的意志,重重落下!
最后一捺,完成!
“顾玄”二字,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墙壁之上!
刹那间,整座镇魔殿为之一静。
那用精血写就的名字,没有被石壁吸收,也没有干涸褪色,反而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每一个笔画都开始散发出一种深邃而幽冷的蓝色光泽。
它就那样烙印在石壁上,仿佛宣告着一个全新规则的诞生。
与此同时,镇魔殿核心,那片时刻监视着此界的微型神国投影中,一直稳定延伸的无数金色命丝,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紊乱与断裂!
投影中央那只漠然俯瞰众生的巨大竖瞳,更是猛地一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流露出一丝错愕与……痛楚!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顾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镇魔殿的殿顶,他迎风而立,遥望着北境那片亘古不变的璀璨星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上,书写自己名字时留下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正与墙壁上那两个幽蓝的字迹遥相呼应。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属于幼年自己的痛觉残影,最后一次的低语:
“这次……我没哭。”
话音落下,那道纠缠他许久的残影,便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融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顾玄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无法真正地流泪,也无法感受到纯粹的恐惧,但他还能写字。
还能选择,杀谁。
还能决定,信谁。
他嘴唇轻启,仿佛在对那星空深处的未知存在诉说:“你们要我认祖?要我归位?好啊。”
下一刻,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弑神令,冰冷而霸道的声音穿云裂石!
“但我叫顾玄,是自己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镇魔殿轰然巨震,底部喷涌出滔天的黑色火焰,推动着这座庞然大物,挣脱大地的束缚,缓缓升空!
它如同一座来自深渊的魔城,撕裂苍穹,径直朝着那悬浮于星海之上,若隐若现的青铜巨城,破界而去!
石壁之上,“顾玄”二字血迹未干,那幽蓝的光泽却愈发深邃,仿佛两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即将被颠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