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随即,便被更加刺耳的警报声和失控的呼喊彻底撕裂。
“报告!与雷霆小队所有物理连接、灵能链接、量子通讯…全部失效!重复,全部失效!”
“生命信号监测阵列…归零!确认…雷霆小队…全员…失联!”
“深渊外部能量读数急剧升高!禁区边界正在…扩张!警告!边界正在扩张!”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技术员们徒劳地敲打着键盘,试图重新捕捉到哪怕一丝微弱的信号,但所有的屏幕都固执地保持着令人绝望的黑暗或血红一片的报错提示。分析师手中的数据板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却浑然不觉。
总指挥老者,那位肩扛将星的将军,身体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控制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下达什么命令,但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苍老与疲惫。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那信号彻底湮灭的最后几秒钟里,主屏幕的音频通道,在剧烈的干扰和噪音中,顽强地捕捉并传递回了雷昊最后的影像与声音。
那画面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色彩怪异,线条破碎,仿佛透过破碎的玻璃和荡漾的水波看到的景象。但雷昊那张因极度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脸,依旧能模糊地辨认出来。
他的头盔面罩已经布满裂纹,金色的护体光晕早已熄灭,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但那火焰正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背景不再是死寂的灰烬平原,而是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浓稠黑雾,无数苍白的手臂从雾中伸出,试图将他拖拽进去。隐约可见,他身边已经矗立起了几尊新的、姿态痛苦的哭泣雕像,正是他曾经的队员。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蕴含着巨大的痛苦与愤怒,仿佛在与无形的巨蟒搏斗。“这声音…直接攻击灵魂…守不住…”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滋啦作响的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是怪物…是规则…这整个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死亡规则!”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指挥部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一直以为是在与禁区内的某种强大生物或实体作战,但雷昊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信息,彻底颠覆了认知。
画面剧烈抖动,雷昊似乎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力量,他对着镜头——或许只是无意识地对准了自己——嘶吼出最后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呐喊:
“不能…感知恐惧…恐惧就是…钥匙…”
“它在…读取我们…放大…”
“回…去…告…”
话语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的恐怖声响。
那不是物理世界的爆炸,也不是生物的嚎叫。那更像是…成千上万种最绝望、最痛苦、最疯狂的负面情绪,被强行压缩、扭曲后,一次性通过声波的形式爆发出来!
其中有无数人重叠的、撕心裂肺的哭泣,有怨毒到极致的诅咒,有歇斯底里的狂笑,有濒死时无助的呻吟…所有这些声音糅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洪流,顺着尚未完全中断的信号通道,悍然冲入了指挥部!
“啊——!”
“关掉它!快关掉音频!”
指挥部内,离音响最近的技术员猛地抱住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鼻孔和耳孔渗出殷红的血迹。其他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自己的大脑被扔进了绞肉机。
几乎是同时,那扭曲到极点的画面中,雷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愤怒、不屈、痛苦,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的茫然。紧接着,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皮肤下层渗透出来,迅速蔓延全身。
他的身体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态,开始变得僵硬,质感向着石头转变。皮肤失去了所有活性的光泽,眼神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为两颗毫无生气的、灰白的石子。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人类最强的S级探禁者,“雷神”雷昊,就在所有幸存者的注视下,化为了一尊新的、面容定格在最终那茫然与空洞表情的——哭泣雕像。
他最后的影像,定格在那张灰白、僵硬、失去所有生命色彩的脸上。
然后。
“滋————————”
一声拉长了尖锐噪音,取代了所有声音。
主屏幕,以及指挥部所有连接着【哭嚎深渊】信号的屏幕,在同一时间,彻底变成了无信号的雪花状态,白茫茫一片,散发着冰冷而死寂的光。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
信号,彻底、永久地中断了。
指挥部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警报声,和幸存者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无法驱散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的恐怖回响。
地表之上,城市中心广场。
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也在同一时间,从雷昊化为雕像那令人心脏骤停的定格画面,跳转为一片毫无生气的漆黑。
广场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祈祷、所有的期待,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戛然而止。
几十万民众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他们英雄与希望的黑暗。
死寂。
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绝对的死寂。
然后,不知是哪个孩子先被那极致的恐惧氛围吓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声哭泣,像是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恐慌。
“不…不可能…”
“雷昊队长…死了?”
“全军覆没…S级小队…全军覆没!”
“连雷神都…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恐慌如同海啸般爆发,尖叫、哭喊、推搡、践踏…整个广场在几分钟内从希望的巅峰坠入绝望的深渊,彻底失控。
而在广场边缘,陈末刚刚将一簸箕灰尘倒入清洁车。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漆黑的屏幕。
广场上的混乱、尖叫、崩溃,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
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象征终极绝望的黑暗,瞳孔深处,似乎有更加密集、更加冰冷的无形数据,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
仿佛在记录,在分析。
分析着这场…名为“绝望”的…大型社会实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