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顺的紧急停车带上路,我第一件事就是找修车厂。
我那台解放J6的刹车盘,虽然没废,但那十七公里的生死时速,肯定给它干出内伤了。
我不敢赌。
命,赌一次是侥幸,再赌就是傻逼。
安顺城郊的修车厂,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围着车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半天。
“你这算命大。”
他嘬着牙花子,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
“刹车片磨损过度,刹车总泵也有点漏油,再晚来一步,你就不是开下来,是滚下来了。”
我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
活着的感觉,就是你还能闻到这呛人的烟草味,还能听到别人跟你说你差点死了。
换刹车片,修总泵,一套下来,一千五百块钱没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支付成功界面,心疼得直抽抽。
可转念一想,这一千五,买回一条命,值。
在安顺多待了一天,等车修好。
App上刷出来一个新活儿。
【起点:贵州安顺】【终点:云南昆明】【货物:瓶装白酒】【运费:3500元】
拉酒。
这活儿精贵,得格外小心。
验货装车,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我用绳子和篷布把它们捆得跟个木乃伊似的。
从安顺到昆明,路况明显好了起来。
车子一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省界,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贵州的山,是硬的,是险的,是拿刀劈出来的,处处透着一股子“你敢过来试试”的狠劲儿。
云南的山,是软的,是缓的,连绵起伏,线条柔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植被,绿得发油。
空气里的湿气,也没了贵州那种黏糊糊的沉重感。
风从车窗灌进来,是清爽的,带着植物和红土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巨大的、热气腾含的蒸笼,一脚油门,开进了一个巨大的、恒温二十度的空调房。
舒服。
从里到外的舒服。
到了昆明,卸完货,天色尚早。
我把车停好,决定去找点传说中的东西吃。
过桥米线。
我特意没在手机上搜网红店,而是找了个路边抽烟的大爷打听。
“师父,整个地道点的过桥米线,上哪儿吃?”
大爷用夹着烟的手,往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指。
“往里走,看见门口有棵大青树那家就是,开了几十年了。”
我道了谢,钻进巷子。
那家店,门脸不大,旧旧的木头招牌,写着“建新园”三个字。
店里人不少,但不安静,也不嘈杂,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那一碗汤汤水水里。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姨,应该是老板娘,走过来,笑容很暖。
“帅哥,吃点哪样?”
“来套最全的过桥米线。”
“好嘞。”
很快,她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过来了。
那阵仗,真把我给镇住了。
一个比我脸还大的海碗,里面是滚开的,表面凝着一层黄澄澄鸡油的清汤,热气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旁边,是十几个白瓷小碟,跟卫星似的,环绕着那碗汤。
薄如蝉翼的生猪里脊片,切得整齐的鸡脯肉片,几片晶莹剔透的火腿。
一小碟鹌鹑蛋,一小碟绿油油的豌豆尖,一小碟韭菜,还有豆芽、豆腐皮、木耳丝……
我瞅着那十几个小盘子,家伙的,感觉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上化学实验课的,就差给我发个白大褂了。
生怕哪个步骤错了,把这碗米线给整炸了。
老板娘看我一脸懵,笑着把托盘放下。
“帅哥,第一次吃吧?”
我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教你。”
她指着那碗汤。
“这汤,是老母鸡和筒子骨,小火吊了十几个小时的,汤面上一层鸡油,是为了保温。”
“传说啊,以前有个秀才,在湖心亭上读书,他媳妇每天给他送饭。路太远,送到的时候饭菜都凉了。”
“后来,她就想出这个办法,用滚烫的鸡汤,把切成薄片的生肉和米线当场烫熟,这样秀才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因为每天要过一座桥去送饭,所以就叫‘过桥米线’。”
老板娘的语调很温柔,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要先放肉,再放蛋,然后是菜,最后下米线。”
“记住了,慢点吃,小心烫。”
她交代完,就去忙别的了。
我一个人,面对着这一桌子的“化学试剂”,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我学着老板娘教的,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生里脊。
那肉片,薄得透光。
我把它轻轻地,放进那碗滚烫的汤里。
肉片一接触到鸡油,瞬间就从粉红色变成了白色,蜷缩起来。
我再夹起一片。
再放进去。
然后是鹌鹑蛋,蔬菜。
我做得极有耐心,仿佛不是在做一顿饭,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整个过程,我没有说话,也忘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我把所有配菜都放进去,准备下米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雅的视频电话。
我心里一紧,赶紧擦了擦手,接通。
屏幕上,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出现了小雅那张熟悉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她好像瘦了点,但气色很好。
“铁祝,忙完了?”
“嗯,刚卸完货,准备吃饭呢。”
我把手机靠在桌上的醋瓶上,调整好角度。
镜头一转,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脑袋,挤进了屏幕。
是我闺女。
她几个月不见,长大了不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爸爸!”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爸爸”,喊得我浑身骨头都酥了。
我感觉自己这一路的疲惫,惊险,孤独,全都被这一声给喊没了。
“哎,宝贝儿。”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又轻又柔。
“爸爸,你吃饭饭了吗?吃的什么呀?”
她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
我笑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把镜头对准我面前那碗丰盛得不像话的米线。
“你看,爸爸在吃好东西呢。”
镜头里,那碗被鸡油封住的汤,依然冒着细微的热气。
各种颜色的食材在汤里若隐若现。
“哇……”
女儿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看着她那副馋兮兮的小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我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笑着对她说。
“爸爸在吃一座桥。”
“吃完了,就快到家了。”
我说完,小雅在镜头那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怕自己也绷不住,赶紧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那张胡子拉碴,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的脸。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过桥米线”,吃的不是米线。
吃的是那份被汤的温度,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爱。
对我来说,这手机信号,不就是那座“桥”吗?
小雅和女儿的关心,不就是那碗滚烫的“鸡汤”吗?
无论我这颗孤独的“米线”,漂在哪里。
这份爱,都能跨越千山万水,把我给烫熟了,暖透了。
我拿起筷子,把那碗早就准备好的米线,倒进汤里。
用筷子搅散。
我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线爽滑,汤头鲜美得霸道。
那股子被十几个小时熬出来的鸡肉和骨头的精华,混着各种食材的味道,在我嘴里层层叠叠地炸开。
我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思念的味道。
那碗米线,瞬间从食物,升华成了亲情的载体。
吃着吃着,眼前就模糊了。
我没哭,就是觉得,这汤,真他妈的鲜啊。
鲜得人想家。
吃完一碗米线,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熨了一遍。
那些在安顺下坡路上吓出来的冷汗,好像都变成了此刻额头上的热汗,蒸发掉了。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我的钢铁蜗牛壳里。
昆明的夜,很安静,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安顺-昆明运费:+3500.00元。
【支出】:安顺修车:1500.00元。过桥米线:48.00元。停车费:20.00元。
【支出共计】:1568.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3500.00-1568.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我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胃。
今晚,我吃了一座桥。
那座桥,不长,就隔着一个手机屏幕。
那座桥,很暖,比这碗鸡汤还暖。
我知道,我离家,还很远。
但吃完了这座桥,我感觉,我离他们,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