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几十年了,像块腐烂的肉,每次想起来,都剜心的疼,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山东,蝗灾过了又逢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天爷闭了眼,是要收人呐。
俺们村,在山旮旯里,早就断了外头的消息,树皮、草根、观音土……能进嘴的都啃光了。人饿得没了人形,眼睛冒着绿光,走路打晃,像一个个裹着人皮的骨头架子。俺那时候怀着娃,快足月了,肚皮鼓得老大,可身上其他地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里那娃像是个寄生怪物,拼命吸吮着我最后一点活气。当家的叫铁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如今眼里也只剩下一种让人害怕的空洞和焦灼。
村里开始死人了。起初还哭两声,挖个浅坑埋了。后来,埋不动了,也没力气哭了。再后来……村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怪味,不是尸臭,是一种……肉香。若有若无的,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和良心一起扭打撕咬。
铁柱开始夜不归宿,每次回来,嘴角油光光的,眼神躲闪,身上却带着一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像是炖烂了的肉味儿,又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点煮得发白的肉块,塞给我。
“吃……吃吧,娃需要营养。”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那肉看着就不对劲,纹理细腻得吓人,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畜生的肉。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推开他的手:“哪来的?”
他眼神慌乱:“别问……快吃!吃了才能活!为了娃!”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我的脊椎。我不敢往下想,可饥饿像火烧着五脏六腑。看着他那近乎哀求的、带着疯狂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接过那肉,塞进了嘴里。肉很柴,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咽下去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叹息,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吃了那肉,身上是有了点力气,可心里头那块冰,越结越厚。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细碎的剁砍声惊醒。声音是从灶房传来的,还夹杂着铁柱粗重的喘息。我摸着冰凉的炕沿,蹑手蹑脚地挪过去。
灶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跳跃。铁柱背对着我,弓着腰,正用力剁着什么。砧板上,赫然是一条……人的胳膊!苍白,细瘦,手指还微微蜷曲着!旁边的大锅里,浑浊的水翻滚着,冒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肉香气。
地上,扔着一件破旧的花布褂子,是村东头刚饿死的李嫂的!
我“哇”一声吐了出来,胆汁都呕出来了。
铁柱猛地回头,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眼睛赤红,手里还提着那把豁了口的砍刀。他看到我,先是惊恐,随即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
“吐什么吐!”他低吼道,“不吃怎么办?等着饿死?等着你和你肚里的娃一起烂掉?!”
他指着锅里:“那是肉!是能活命的肉!村里都这么干!老王头家连自己饿死的小闺女都……”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
我浑身抖得站不住,瘫软在地,眼泪却流不出来,早就干涸了。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的头顶。
就在这时,我肚皮猛地一痛!剧烈的胎动传来,里面的孩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疯狂地拳打脚踢。疼痛让我蜷缩起来,可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我竟然,在剧烈的痛苦和无法言喻的恐惧中,清晰地感觉到,一丝……饥饿感?
对那锅里的肉汤的,可怕的、源自本能的饥饿感!
我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因为闻到这“肉香”而躁动,而……渴望?
“不——!”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指甲狠狠抠进地面,划出血痕。我不是人!我肚里怀的是什么怪物?!我们全都变成了鬼!活生生的、吃人的鬼!
铁柱被我的惨叫吓住了,愣在原地。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冲进冰冷漆黑的夜里。村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空气中那诡异的肉香无处不在,从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里飘出来,缠绕着这个绝望的村庄。
我跑到村口的枯井边,对着漆黑的井口疯狂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肉,那汤,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我肚子里那“东西”的一部分。
井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那些被吃掉的人,李嫂,老王头家的小闺女……他们默默地盯着我,他们的目光冰冷而……
我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天空,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无底的、充满咀嚼声和血腥味的深渊。
我们都得救了,以一种永远无法被超度的方式。饥荒总有一天会过去,可我们心里的饿鬼,已经被放了出来,再也关不回去了。我和我的孩子,从骨血里,都带着那股永远洗刷不掉的……人肉的腥味。
那才是真正的、永恒的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