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峰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柏油马路都要被晒化了。
明天就去西北!林峰把喝空的冰红茶易拉罐捏得咔咔响,我查了攻略,鸣沙山月牙泉现在人少,正好拍照。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收藏的旅游博文,屏幕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擦着额头的汗点头,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刚结束期末考的轻松感像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咕嘟咕嘟往外冒。忽然想起什么,我拽住他校服袖子:你妈能同意?不是说暑假要补课?
早想好对策了。他冲我眨眨眼,就说去你家住一周搞学习小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我们同时抓起书包往车站跑,运动鞋底拍在滚烫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声。
转过街角的瞬间,后脖颈突然一凉。我下意识回头,看见柏油马路上卷起一道诡异的黄沙。那沙尘像是有生命般扭动着,眨眼间就扑到眼前。
趴下!林峰的喊声被狂风撕碎。我的眼睛被沙砾打得生疼,耳朵里灌满呼啸声。混乱中有人抓住我的手腕,触感冰凉得不正常。我想喊林峰的名字,张嘴却吞进满口沙子。
等能睁开眼时,我正跪在粗粝的砂石地上。手掌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校服裤子膝盖处磨破两个大洞。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戈壁滩,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低矮的土黄色建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掏出来时屏幕裂成蛛网,但定位显示明晃晃的阿拉木图。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地名,浑身血液都凉了——这他妈是哈萨克斯坦啊!
同志?生硬的中文从背后传来。穿制服的警察举着证件,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手忙脚乱比划着解释,最后他掏出对讲机喊来同事。两个小时后,我坐在警察局里捧着搪瓷杯,热水腾起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警局电视正播放国际新闻。哈萨克语播报声中闪过游行人群的画面,中文滚动字幕写着中亚局势紧张。窗外到处都是武装巡逻车。
穿花裙子的华人阿姨是第三天出现的。她掀开警局门帘时带进一阵孜然香味,小伙子,王警官说你在这困三天了?她操着带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你先去跟我回去吧,我想办法帮你联系大使馆”
我在她餐馆后厨洗了三个多月盘子。每天凌晨四点,冷冻车送来成箱的羊肉,血腥味混着洋葱气息往鼻子里钻。
我在油腻的水槽里涮着最后一只烤盘时,花裙阿姨突然掀开后厨的塑料门帘。快擦擦手,她把我的手机塞过来,屏幕上是条领事保护短信:请于明日下午3时携本短信至阿拉木图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原来大使馆通过人脸识别技术确认了我的身份。第二天在机场,穿灰西装的工作人员递来临时通行证时,我盯着证件上鲜红的国徽印章愣了神。候机厅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撤侨包机的字样,穿迷彩服的维和士兵正在帮老人搬行李箱。
机舱里飘着熟悉的消毒水味。空姐发放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都印着应急物资字样,前排大爷用河南话抱怨:这飞机咋连个电影都不放?他脚边蛇皮袋里探出半截羊腿,油纸包着的馕饼香气混在冷气里。
起飞前我最后看了眼手机定位。林峰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三个月前的对话:明天老地方见,他发了的猫咪表情包。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是深夜。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37块钱硬币,在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愣住了——电子屏上的日期显示着6月15日。可我明明在异国他乡待了97天。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偷瞄我褴褛的校服。路灯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熟悉的街道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时空。单元楼下的栀子花还开着,但按门铃的手抖得厉害。
谁啊?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防盗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廊灯下泛着银光,手里攥着揉皱的纸巾。
后来才知道,那天沙尘暴只持续了五分钟。林峰被刮断的广告牌砸中,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没了呼吸。葬礼是前天办的,墓碑照片上他穿着我们约定的那件红色卫衣。
此刻我坐在林峰卧室的地板上,他妈妈递给我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两张褪色的车票,日期永远停在了6月13日。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我忽然想起在阿拉木图洗盘子时,总能在水槽倒影里看见林峰举着冰红茶冲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