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被秋风轻轻推着缓缓掠过,虽是深秋与初冬相交之际,但这迁安城里却未见结霜。
晨雾将青石板沁得仿如浸透了桐油一般,初阳的光线刚刚照进院中,金纱似的暖光便将檐角最后一丝薄雾融去,露出瓦上苍翠的苔痕,伴着凝结的水汽,那茸茸的绿意像是浸泡在汤药里的艾绒一般。
宁和站在房门边,伴着渐渐消散的晨雾,看着正与莫骁和叶鸮学习武功的怀信,旁边的团绒还不时的冲进三人“缠斗”中,或是扫一尾巴,或是伸出一爪挠一下怀信的脑袋,惹得怀信练武的节奏总被搅乱。
“主子,您管管它嘛!”怀信终于忍不住向宁和开口,低声抱怨道:“它总是来插手,搞得我都练不好了……”
宁和温声道:“我不说话,你先问问你的师父们,看他们嫌不嫌团绒的打扰。”
叶鸮闻言笑道:“主子这话没错,若是你能随时应付突来的袭扰,那才算你厉害。”
“可我……”怀信还想辩解几句时,莫骁也应着叶鸮开口道:“叶鸮这话的确没错,现在我们与你陪练,可都是太心慈手软了,想当初我们习武之时,可都是拼着命的练武啊!”
说话时,莫骁不禁想起了儿时习武的回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向宁和说:“就连主子,也曾经被师父扔下过悬崖呢!”宁和轻轻点头,微笑的看着怀信不语。
听闻此言,不仅怀信满脸讶异,就连叶鸮也惊道:“主子,您这身份,还会被扔下悬崖啊?!”
宁和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宁和动了动耳朵开口道:“先用早饭了。”
宁和话音刚落,便听得回廊尽头传来赵伶安的声音:“主子,早饭备好了。”
宁和看向赵伶安点了点头道:“去叫韩沁来一同用饭。”赵伶安领命转身便朝着前院走去。
“那我呢?”怀信一边出拳打向莫骁,一边伸脚朝着叶鸮踢去,嘴上还询问着宁和:“主子,今日我能与您同席吗?”
“集中点!”莫骁说着话,一把抓住怀信挥向自己的小拳,将其反制住。
而叶鸮也几乎同时说了一句:“别分心!”随即一甩手从袖口飞出一串铁链,紧紧锁住了怀信踢出去的腿。
还不等宁和回话,便听怀信叫痛:“哎哟!哎哟!师父!师父……要断了……”
“断不了——!”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道,与此同时也放开了对他的束缚,“咚”的一声,便见怀信失了重心摔在了地上。
宁和轻笑一声说:“可以,今日同席吧。”
怀信一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再叫痛,高兴的使劲一点头应了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立刻向着中庭跑去。
不多时,几人都入了席,待宁和开口动筷之后,大家才一起开始用饭。
还没夹起一筷子的菜时,赵伶安端着一个小碟走到宁和身旁:“主子,一会儿记得吃这糕点。”说着话,将那橙黄色中透着通红的糕点摆在了宁和面前。
宁和看着眼前的糕点,状似曾在障霞城关中吃过的玉酪一般,疑惑地问道:“这是……?”
赵伶安立刻回话:“这是盛南特有的糕点——双禧酪,在每年的今日家家户户都是要吃的。”
“每年的今日……”宁和想了想说:“霜降?”
赵伶安点点头说:“正是。”
宁和点点头,示意他入席坐下说话,随即赵伶安坐稳了继续说:“这是将柿子与雪蛤膏一同熬制,待冷却后制成这副样子,取一个好事成双的吉兆,也是因传说在这一日吃了柿子,可在冬日御寒保暖,既能补筋骨,又可驱湿冷。”
宁和看看眼前这一盘精致的双禧酪问道:“灶房可有做多一些吗?”
“有,今日吃这双禧酪是惯例,所以铁柱不到卯时便起来做了许多。”赵伶安看着宁和正望向怀信和莫骁,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做的多,院里上下每人都有份,一会儿便让人传上来。”
宁和点点头说:“那再让灶房单独装两份份出来,我稍后要去益安堂,给盛大夫送去一份,再辛苦韩沁跑一趟,给宣王爷和蔺太公也送去一份。”
“是!”韩沁应了声,继续用饭,怀信则忽然站起身要离席,宁和连忙问道:“怀信,你做什么去?”
“去灶房呀!”怀信眨巴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宁和说:“您刚才不是说要给大家都上一份,还要装两份吗,我先去灶房通传一声,省的您用完饭了还得等在这里。”
说罢,也不等宁和再开口,便径直朝着灶房的方向跑去,叶鸮笑笑说:“主子您就别拘着他了,他这是眼里有活呢。”
宁和看着怀信离去时关上的门,温声道:“也不是拘着他,我就是怕这孩子对以前的事一直记挂在心中,若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日后恐怕……”
“您就别担心他了。”莫骁也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这孩子学东西快,不管是学武功、识字还是礼数,实在是难得的好苗子,日后定成大器。”
宁和听着二人劝解,只得作罢,随即看向韩沁说:“一会儿去送双禧酪的时候,再给王爷运一些粮药去,这几日过去了,我估摸着行军营那边的粮药也快尽了。”
说话时,宁和还与韩沁穿了个眼色,韩沁随即便心领神会道:“那粮药从宣国府运过去吧,看王爷那一行,大约也是要七八车了。”
宁和点点头说:“好,此事一会儿叶鸮跑一趟明涯司,与常知府通传一声,最好是得了他的手令再送出城,也方便进出城门时的盘查。”
“是!”叶鸮领命应声,正欲继续用饭,便听门外传来怀信的声音:“主子,双禧酪来了,可以现在端进去吗?”
“进来吧!”随着宁和的允准,怀信打开房门,与另一个下人一同将双禧酪端进屋里,一一摆在席间每个人的面前。
“都用饭吧,就别拘着了。”宁和说罢,众人才开始继续用饭。
“主子,那个陈师爷……”莫骁刚一开口,忽然觉得此时不该提这事,毕竟席间还坐着赵伶安和怀信。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开口说:“这陈思从实在是重要,待疫病过去之后,大概他就要被灭口了。”
“既如此,何不如让他随着王爷一同返京?”叶鸮想了想说:“跟着王爷的车队走,起码可保他性命。”
“时机未到,他还不能离开迁安。”宁和思忖片刻说:“若是我没猜错,他大概都难再出这迁安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