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字?”文执浑浊的眼珠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枯骨嶙峋的手指在摊开的粗陋账册上停住,隐藏在一旁衣袖中的金算盘珠又一次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轻响。
周福安被他冰冷的目光上下审视地顿时紧张起来,满眼中透出的都是不可置信的怀疑,文执只在这一刹那就锁定了周福安因脱口而出而略显惊慌的脸,再次冷声开口:“你认得字?!”
短短几个字,却将巨大的压力重重砸在了周福安的心头,他感觉这一刻的心脏几乎就要撞破胸膛一般,忽然心底翻出一段记忆,是昨夜在船舱底时,陈璧低沉而清晰的叮嘱声,此时如同劈天惊雷一般在耳边倏地炸响开来:“只提认得字,绝口不提跟谁学的!”
周福安心中被这句话重重敲击了一下,脑海中回想起陈璧那重点提到的三个词:诚恳、畏惧、羡慕,他猛然低下头,有那么一瞬间心中的恐惧使他不敢直视文执那审视的目光,喉咙发紧得像是要即将渴死的骆驼。
这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只在眨眼之间便从周福安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见他抬起眼眸,虽不敢与文执的目光对视,却也鼓足了勇气将目光锁定在他的面容上,强压着紧张而略带微颤的青涩声说道:“是,师父……我是认得一点字,但也不太多……”
周福安说话的时候,刻意在“师父”二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似乎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孺慕的依赖。
文执凝视着周福安却一言不发,周福安稍等了片刻,见他并没有回话,于是便继续说下去:“以前……以前在迁安城住的时候,附近有个走方的老郎中,我总是四下乱跑着玩,就总是去他那里看他开方子。”
说到这时,周福安似乎是在说话的这一点时间里,理清了这谎话的头绪,慢慢鼓起胆子,将目光与文执对视在一起:“后来,迁安城突然发了疫病,我娘亲是第一个最严重的染了疫病的人,所以那几日里,总有许多大夫和郎中来我家里给娘亲诊病开方,我就拿着那些药方去药铺抓药,所以……所以就认得几个药材的字……”
虽然周福安说话总还是磕磕绊绊,但语气那一种似乎因为认得几个字,而混杂着一些对文执的畏惧和或许能因认几个字帮上一点文执的小忙时,而产生出的一丝微小的自豪感。
“哦?”文执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就差将饱含眼底的怀疑脱口而出,然而他却并没有直言,正欲再张口时,却被一旁那个戴着单片水晶镜的人先问出了口:“都认得些什么药材名?说来听听。”
“哟!怎么还惊动曹堂了。”文执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带着一些恭敬之意点头道:“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徒弟,还劳您费心询问了。”
文执说话时,那被称作“曹堂”面戴单片水晶镜的男子,与文执微微一笑,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一旁,锐利地直射在周福安身上,从那极小的砝码秤砣的镜框上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周福安几不可闻的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他脑海中回想着盛大夫案头那本翻得早已卷了边的《本草拾遗》,想起那些在益安堂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日子。
“当归、甘草、茯苓、紫苏、佩兰。”周福安抬起眼眸,眼神里尽量压住心中的惊恐,带着乡下孩子的那股清澈,声音虽小却十分清晰地说着:“还有朱砂、白芷、硫磺、明矾,还有……艾叶和雄黄,疫病那几日,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这两样药材和雄黄酒,所以我认得这几个字,还有……”
周福安说来的这些,或是最常见的药材,或是在疫病中使用到最多的药材,并且他也确实是一字不错的报出了药材的名称。
而在文执听来,这刻意的提出艾叶和雄黄在疫病中的用途,仿佛还想显摆一下自己因此略懂一些医理一般,实则却都是些零碎的、不知都是从多少个大夫郎中口中听来的词和看来的药方。
文执手指无意识地向着袖口内侧那支毛笔摩挲了几下,浑浊的目光在周福安脸上梭巡而过,似乎心里正在给他这番话判断真伪。
周福安此刻的紧张是真实的,但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有点用”的迫切也是真实的。
“迁安城那几日的确是突发疫病,为此我兄弟还因此染疫丧命,此事文执不也是知道的吗。”曹堂主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对过世的兄弟没有丝毫情谊:“跟在大夫身后跑跑腿,无非是想多得些药材给你娘请吧?”
曹堂主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周福安,这一语道破一般的语气,让周福安微微低下了头,随即便冷声与文执说:“跟在屁股后面,总是为着抓药的时候顺点什么,那顺带认得几个最常见的药材,也是必然的。”
文执眯着眼睛,手里又窝进衣袖中,摩挲着那支毛笔,轻笑一声看着怯懦的周福安,心道这孩子还算可以,虽然是认得几个字,眼里倒是没有读书人那种清高和算计,不过是一个在逃的通缉犯,躲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小心翼翼地求存,又极度渴望被认可。
“哼。”文执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似乎缓和了半分:“倒是个有心的,但就这几个字,也算不上什么本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刻薄,可话锋一转,横眉冷眼地瞟了一眼周遭其他帮众,冷言道:“不过,也总比那些睁眼瞎的蠢货略强一点了。”
曹堂主抬手轻抚了一下那独有的单片水晶镜片,斜眼看着周福安说:“是要强一点,可就认得这么几个字,能强到哪里去。”
“我可以学!”周福安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立于自己面前的那位被称作曹堂主的男子,视线相对之时,才发现他的目光比文执的冰冷的审视更甚一筹,瞬间哑了声音,只低声道:“我愿意学……”
“呵。”曹堂主眼神飘过转向文执身上不屑地说:“文执,你徒弟这般好学呢。”
文执冷笑一声道:“那我也没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