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仿佛被无形的巨手从遥远的天际掐断,余音在别墅上空盘旋,最终不甘地消散于夜色之中。
万籁俱寂。
别墅内,那股几乎要将人神魂都冻结的阴煞之气,连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而厚重的生机。
墙壁上,那张彻底蜕变的驱邪符,表面的温润光泽缓缓内敛,仿佛一块绝世美玉洗去了浮华,只剩下最深沉的底蕴。
苏九的目光,却凝固在符箓背面那个一闪而逝的邪眼印记上。
那不是符文,更像是一个签名,一个烙印。充满了恶意与窥探,仿佛来自某个深渊的凝视。尽管它只出现了一瞬,便如墨滴入水般消散,但那诡异的形态,已经被苏九牢牢记在心底。
这个邪道符师,不是独行客。他的背后,有一个组织。一个以这种邪眼为标记的,更加庞大、更加隐秘的组织。
苏九的面色没有变化,他将那股心神上的震动压在最深处,指尖轻捻,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已经脱胎换骨的符箓折好,妥善地放入怀中。
“哇……爸爸……”
怀里,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停歇,她从父亲的臂弯里探出小脑袋,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刚刚还是人间地狱的客厅。
陈建宏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他抱着女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软得不听使唤。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神只般的眼神,仰望着那个站在客厅中央,身形笔挺的年轻人。
“苏……苏大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九没有应声,他转身走向楼梯口,在蜷缩于地的女人身前蹲下,两根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他站起身。
“没事了,惊吓过度,气血亏损得厉害,睡一觉,再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听到这话,陈建宏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再也撑不住,抱着女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眼泪鼻涕横流,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了许久,直到怀中的女儿用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不哭”,他才渐渐止住。
也就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栋房子的变化。
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的感觉,懒洋洋的,让人安心。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五脏六腑做着按摩,说不出的舒泰。
客厅里的灯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诡异的色调,而是变得柔和明亮。原本因为阴气侵蚀而显得有些灰败的红木家具,此刻竟像是被人用最好的油蜡重新保养过一遍,色泽深沉,纹理清晰。
陈建宏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一盆几乎已经枯死的君子兰。就在他的注视下,那几片干黄蜷曲的叶片中央,一抹新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倔强地探出了头。
整栋别墅,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而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家。
“老婆!”
楼梯口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陈建宏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妻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儿?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女人捂着头,眼神迷茫。
陈建宏连滚带爬地过去,将妻子和女儿一同揽入怀中,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苏九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劫后余生的景象。他的心境,古井无波。治病救人,本就是他的职责,无论是人,是宅,还是一张符。
许久,陈建宏才搀扶着妻子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狈不堪的仪容,走到苏九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苏大师!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陈家再生父母!”
他这一跪,是发自肺腑。苏九不仅救了他全家的性命,更是将这个即将破碎的家,从地狱里捞了回来。
苏九侧身让开,没有受他这一拜。
“起来吧,我只是拿钱办事。”
陈建宏却执意不起,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被冷汗浸湿的支票簿,连同钢笔一起,双手奉上。
“大师!您开个价!只要我陈建宏拿得出来,绝不二话!”
苏九的目光在支票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诊金,一百万。回头打到我账上。”
这个数字,对于陈建宏的身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寻常的风水先生来说,已是天价。
陈建宏愣了一下,急忙道:“大师,这太少了!您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这点钱……”
“这是我的规矩。”苏九打断了他,“不过,钱是小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大师您尽管吩咐!”陈建宏精神一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能为苏九这样的人物办事,更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苏九沉吟片刻,用手指在掌心,凭空画出了那个诡异的邪眼印记的轮廓。
“帮我查一下这个符号。任何相关的线索,无论大小,都对我有用。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商界的,政界的,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
陈建宏虽然看不见苏九画了什么,但他将那个形状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大师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答复!”
苏九点了点头,这才从怀里,重新取出了那张已经脱胎换骨的驱邪符。
他将符箓展开,递到陈建宏面前。
“把它挂回原来的地方。”
陈建宏看着这张符,只觉得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块暖玉。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流光内敛,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奇异力量。
“大师,这……”
“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驱邪符了。”苏九解释道,“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这栋宅子的‘心脏’。之前那股百年积煞,已经被它‘吃’了下去,转化成了滋养这栋宅子的‘养分’。”
“往后,它会持续不断地调理这里的气场,让这栋别墅,成为一座真正的风水宝地。住在这里,小病不生,大病化小,对你们夫妻的身体,对孩子的成长,都有莫大的好处。”
陈建宏听得目瞪口呆。
他花了重金,请了无数风水大师,都断定此地阴气过重,是个破财伤丁的凶宅。可现在,在苏九的手里,这凶宅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风水宝地?
这已经不是改运,这是逆天!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符,像捧着祖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重新挂回了客厅东面的墙上。
当符箓归位的刹那,整栋别墅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吟。一股更加温和,更加纯粹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
事情了结,苏九转身准备离开。
“大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九回头,看见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躲在父亲的腿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手里捏着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的水果糖,正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陈建宏连忙蹲下身,鼓励女儿:“宝宝,去,把糖给大哥哥。”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跑到苏九面前,将那颗黏糊糊的糖,举到了他面前。
“给……给你。”
苏九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动。他蹲下身,从孩子的手里,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
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很甜。
走出陈家别墅,已是凌晨。
夜风清冷,吹在身上,却带不走口中那丝丝缕缕的甜意。
苏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别墅,心中一片宁静。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路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这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就是这只手,在几个小时前,以一种近乎蛮横却又无比精巧的方式,为一张濒死的符箓,做了一场起死回生的“手术”。
一股奇妙的感觉,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体内的气,似乎并没有因为今晚的巨大消耗而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圆融。
苏九缓缓闭上眼睛。
他“看”到,自己体内的道场,那片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玄奥世界,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的力量,更多的是“破”,是“立”。破除邪祟,树立法则。霸道,直接。
而今晚,在“治疗”那张驱邪符的过程中,他第一次,将“医理”与“符道”,进行了如此深度的融合。
他发现,符箓之道,不仅仅是力量的运用,更是规则的编织。
毁灭一个旧的规则,远比修复它,并且赋予它新的规则,要简单得多。
而当他成功做到“修复”与“新生”之后,一种全新的感悟,如同醍醐灌顶,在他的神魂中豁然洞开。
“道,非一成不变。”
“生与死,正与邪,并非绝对。毒可为药,煞亦可为元。”
“所谓符者,非借天地之力,而是……与天地,同理。”
苏-九猛地睁开眼睛,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
他感觉,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