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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凡那句“一击致命”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李建国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老人浑浊的眼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骤然亮了一下,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忧虑和现实的阴影所覆盖。他看着桌上那堆凝聚了他半生心血和屈辱的证物,嘴唇嗫嚅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刀……是好刀。”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可我们……是握刀的人吗?丁凡同志,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的书呆子了。这把刀太重,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还没等挥出去,恐怕自己就要先被这刀的重量给压垮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回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整个人又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缩回了那个由失望和恐惧筑成的硬壳里。
“你是纪委的同志,可你只是个科员。刘主任和王强,也只是处级干部。他们背后的人,是副市长陈敬东。我们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单位的领导?交给张承业?他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去得罪一位实权副市长吗?”
李建国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太了解这个流程了。最好的结果,是这份材料被压下,你我被警告,从此不许再提。最坏的结果,是他们调转枪口,说我们恶意攀诬、伪造证据,到那时,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陈敬东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三年的折磨,让他对这套权力运作的逻辑,有了深入骨髓的理解。那不是简单的官大一级,而是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任何试图冲撞这张网的个体,最终都会被缠得粉身碎骨。
丁凡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如果他没有系统,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心怀正义的纪委科员,那么李建国预言的,就是他必然的结局。
“李老师,您说的都对。”丁凡拉过旁边一张堆满旧报纸的凳子,将报纸挪开,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两人从站立的对峙,变成了平等的、促膝长谈的姿态。
“正因为您说的都对,所以我们才不能按照常规的办法来。”丁凡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个人的良心发现上,包括我的上司张承业。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让他,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去‘良心发现’的局面。”
李建国愣住了,他有些没跟上丁凡的思路。
丁凡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他看着李建国,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是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第一条线,走官方渠道。但不是市里,也不是省里,我们直接捅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
“国家信访信息系统。”丁凡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老师,您是当年的亲历者,是受害者,也是最核心的证人。您,用您的实名,将您这本日记和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通过网络,直接上传到国家信访平台。”
李建国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这个平台,新闻里天天播,但他从未想过这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那太遥远,太虚无缥缈。
“这……这有用吗?每天那么多举报信,我们的会不会就……”
“会的。”丁凡打断了他的疑虑,眼神笃定,“它的作用,可能不会立竿见影,但至关重要。第一,实名举报,又是您这样的当事人,它的权重非常高。第二,一旦上传成功,它就进入了国家的留痕数据库,任何人都无法私自删除,这就等于给这份证据上了一道无法被地方权力干涉的‘保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会自上而下地派转下来,省里、市里都会收到督办通知。就算陈敬东想压,他也得掂量一下,为了压一件有国家信访记录在案的举报,需要付出多大的政治代价。”
丁凡顿了顿,给李建国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等于是在陈敬东的头顶,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剑。他或许能暂时挡住,但他会怕,会分心,会露出破绽。这是我们的阳谋,是堂堂正正的进攻。”
李建国默默地听着,胸口起伏不定。丁凡为他描绘的,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这条路绕开了所有他畏惧的本地官员,像一把利剑,直指权力的中枢。他被压抑了三年的斗志,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那……第二条线呢?”李建国追问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丁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果说第一条线是悬在头顶的剑,那第二条线,就是点在他脚下的炸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一个能让这件事在最短时间内,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冲进公众和更高层领导视野的引爆点。我们需要舆论。”
“舆论?”李建国皱起了眉,这个词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和不安,“找记者?不行不行,现在的记者……我信不过。万一他们拿了材料,转手就卖给了陈敬东,那我们……”
“大部分的信不过,但总有例外。”丁凡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您放心,这个人,我来找。我会用最安全的方式,把一部分核心证据的复印件,交到他的手上。这个人,是省报出了名的硬骨头,刚正不阿,办过好几件轰动全省的大案。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靠山,不惧怕市一级的压力。”
“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整理那份官方举报材料上。而我,负责点燃另一把火。”
丁凡看着李建国,目光诚恳。
“李老师,这是一场战争。官方举报是我们的重炮阵地,负责正面攻坚,虽然慢,但威力巨大,能决定最终的胜负。而舆论,就是我们的骑兵,负责突袭和骚扰,打乱敌人的部署,让他们疲于奔命,首尾不能相顾。只有炮兵和骑兵协同作战,我们才有赢的可能。”
“重炮……骑兵……”李建国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他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物理老师,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战争的参与者。但丁凡的比喻,却让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精髓。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心思却缜密如斯,布局深远,行事果决。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市纪委的小科员,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沙场宿将。
一种久违的热血,从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慢慢回流到了心脏。
他想起了那栋危楼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想起了自己日记本上那句“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的诘问。想起了自己被开除时,背后那些嘲讽和轻蔑的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的人平步青云,而说真话的人,却要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破屋里苟延残喘?
李建国的腰杆,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挺直了。他脸上的麻木和颓唐,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证物袋都跳了一下,“我干了!不就是写材料吗?我写了一辈子教案,还怕这个!”
他像是瞬间年轻了二十岁,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丁凡同志,你告诉我,材料要怎么写?有什么格式要求?重点突出哪些部分?是先讲事实,还是先摆证据?时间线要不要详细列出来?”他一连串地发问,又变回了那个凡事都要求严谨精确的物理老师。
丁凡笑了。他知道,这位被打断了脊梁的吹哨人,在这一刻,重新站了起来。
“您别急,李老师。”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迅速写下几个要点,“您就按照您日记的格式来,以您的第一视角,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清楚。您是核心,您的经历,就是最锋利的刀。至于证据,您只需要在叙述到相关情节时,标注一下‘详见附件一:检测报告’‘详见附件二:现场照片’即可。其他的,交给他们去查。”
丁-凡一边说,一边将写好的要点递给李建国。
“最重要的是,情理法理,缺一不可。要把您作为一个普通教师的担忧、一个专业人士的判断、和一个公民被打压的愤怒,都写进去。要让看到这份材料的人,能感受到您的温度和力量。”
李建国接过纸条,如获至宝,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仔细地看着。
丁凡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却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屋子。
“李老师,那材料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我这边,也要开始联系那位记者了。”
“好,你放心去办。”李建国头也不抬,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张小小的纸条上,“我就是熬上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一定把这份迟到了三年的举报信,给它写出来!”
丁凡没有再多打扰,他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并为老人轻轻带上了门。
走在漆黑的楼道里,身后那扇门里透出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丁凡知道,那盏灯,今夜将不会熄灭。
他回到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天网恢恢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
他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视频,而是调出了系统的辅助功能列表。在列表的一角,一个很少被他使用的功能,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信息屏蔽】。
丁凡选中了省报那位知名调查记者的头像,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是否消耗100点正义值,向目标“孙立人”发起一次单向匿名的信息传递?本次传递将抹除一切数据痕迹,无法被任何技术手段追踪。】
丁凡看着自己账户上剩余的正义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州市的舆论风暴,就在这辆停靠在老旧城区、毫不起眼的汽车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