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的雪下得愈发绵密,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夏以沫走在前面,淡粉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形纤细。
黎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未曾移开。
褪去明黄龙袍的她,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些少女的鲜活。
他看见雪沫落在她的发顶,沾在她肩上。
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快步往前走。
像极了当年冒着雪给他拜年,扑进他怀里的小徒儿。
十八岁啊……黎深在心里轻喟。
寻常人家的姑娘,这年纪该是描眉画鬓。
等着父母择一良人,绣着嫁衣。
可她却已手握玉玺,历经宫变的血、起兵的苦、登基的重。
那些寻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惊涛骇浪,她硬生生独自闯了过来。
前方的夏以沫脚步微顿,似乎被石阶上的薄冰滑了一下。
黎深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沫沫!”
伸出的手还未触及她,她就已经自己站稳了。
听着这熟稔的称呼。
夏以沫的身形僵了一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那时他还是她最信赖的师尊。
她有什么委屈、什么疑问,都能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说。
可如今,只这一声旧称,便让她喉间发涩。
她缓缓回头,撞进黎深温沉的目光里。
他立在雪色中,白衣被雪衬得愈发清透。
眉眼间的淡漠散去些许,只剩显而易见的关切。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都似凝住了。
最后还是黎深先移开视线,抬手解下自己肩上的银狐披风。
他将披风轻轻拢在她身上。
夏以沫垂着眼,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
雪沫落在他的发间,沾白了他的鬓角。
她才惊觉,他也比三年前憔悴了许多。
下颌线愈发锋利,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没睡好。
视线往下移,落在他腰间。
那里系着那枚她送他的茉莉玉佩,被人摩挲得温润通透。
“不用了。”
夏以沫突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你的披风,你披着吧,我不冷。”
黎深系绳的动作猛地顿住,心有片刻窒息般的疼。
他抬眸看她,向来淡漠如谪仙的脸上。
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脆弱的神色,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
“不要拒绝我,好吗?”
夏以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此刻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雪气呛得喉咙发疼:
“你怎么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当年的事不怪他,也不是他的错。
可是她就是不能,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总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身为国师,明明知道父皇和母后的命运,却半点不肯对她透露。
总是瞒着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她说。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刚及笄的小姑娘。
她也不会像当年一样质问他。
有些事,他不愿说,她问了也没用。
话音落下,夏以沫便转身。
径直朝三清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更快。
黎深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维持着系绳的姿势。
雪落在他的披风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
他看着夏以沫的背影越来越远。
眼底的淡漠彻底碎裂,只剩下清晰可见的伤情。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些不能说的隐情,关乎天命与江山的桎梏。
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该怎么解释呢?算来算去,错的是他。
远处的三清殿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响。
清脆的声响在雪天里荡开,却穿不透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冰障。
三清殿内香烟缭绕.
三尊神像端坐于莲台之上。
夏以沫将三炷香插进青铜香炉,烟气顺着她的发梢漫开。
殿外的雪还在下,檐角铜铃偶尔响一声,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黎深还没来。
她回身时,才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道童站在殿门旁。
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盘里放着杯温茶。
这是常年跟在黎深身边的小道童,名唤书砚。
“国师呢?”
夏以沫走过去,声音放得平和。
书砚抿紧唇,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要往殿后走。
夏以沫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拦住他的胳膊:
“小道长,朕在问你话,莫不是有耳疾?”
“我没有!”
书砚挣开她的手,小脸涨得通红。
眼里满是怒火,却又像是在极力克制。
他气鼓鼓地瞪着夏以沫,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藏着委屈:
“陛下不是不喜欢国师大人吗?
方才还对他冷言冷语,现在又何必问他去处?”
夏以沫一愣,这才察觉这孩子的敌意并非无端。
“你为何对朕有如此大的敌意?”
“敌意?”
书砚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道不敢对陛下有敌意,只是替我家祖师不值!”
他猛地抬高声音:
“国师大人在偏殿喝药去了,等会儿就过来!”
“喝药?”
夏以沫微怔,方才在雪地里看到的青影、他清瘦的身形瞬间涌上脑海。
“为何要喝药?”
“当然是生病了才喝药!”
书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方才在雪地里都看见了,祖师瘦成什么样了,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
若不是为了陛下,祖师何至于病到如此地步?”
“你说什么?为了我?”夏以沫不解。
“我说,祖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书砚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掉在托盘上。
“你在江南起兵,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哪个不是等着看女子称帝的笑话?
是祖师拖着病体,走遍大夏十六州。
去各州郡的孔庙、道观讲经。
说‘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
说女子亦可承天命、安社稷!
你以为你登基时为何民间、朝堂都没有反对的声音?
那是祖师用三年时间,替你铺平的路!”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嘶吼:
“三年前,祖师就以心头血为引,为你卜算天命。
你以为他不想阻止吗?
他在摘星楼里守了七天七夜,一遍又一遍测算你的命格。
油灯熬干了三盏,嘴角的血就没止住过。
只为求一个破局之法!
可天命难违,他算出你若避开这些劫,日后必遭更大的祸端!”
“太傅府出事那天,祖师刚算出你有大劫。
就遭了反噬,一口血喷在星盘上。”
书砚的声音哽咽着。
“他怕你看见太傅府的惨状撑不下去。
连染血的衣服都没换,只套了件外衫就往太傅府赶。
找到你的时候,他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却还要笑着安慰你。
可你呢?你对他说‘师徒缘尽于此’!”
夏以沫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想起当年太傅府被抄家,满门鲜血淋漓。
她抱着小侄儿的尸体哭得几乎晕厥时。
黎深突然出现,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是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
“祖师当场就心神俱伤,回到观里就昏迷了三天三夜。”
书砚的眼泪越流越凶。
“昏迷前,他还抓着我的手,让我把他炼了半个月的护心丹送到靖王府。
说上官家的小公子伤及心脉,只有这药能救。
你以为那药是凭空来的?
那是祖师日日夜夜守着丹炉炼出来的!
自你不肯认他之后,他的身子就彻底垮了!
可他又不愿停下来好好医治,还在替你奔波……”
一桩桩,一件件,像重锤般砸在夏以沫的心上。
殿外的雪似乎停了,铜铃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夏以沫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在哪?”
书砚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抬手指了指三清殿西侧的偏殿方向,眼泪还在往下掉:
“就在那边的静心偏殿,药刚熬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以沫就已经转身,朝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