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染坊荒废了二十年,近来却总在深夜飘出诡异的靛蓝色水,顺着门缝往外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个个蓝汪汪的水洼,水洼里映出的人影,脖子都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被人拧断了。
“是老染匠的怨气。”林渡踩着水洼边缘走,鞋底沾着的蓝水擦不掉,像渗进了骨头里,“他年轻时是镇上最好的染匠,能染出‘雨过天青’的颜色,后来他女儿被地痞玷污,投了染缸,他捞起女儿的尸身,自己也抱着块染布跳了进去,第二天缸里的水就变成了墨蓝,捞上来的两具尸身,皮肤蓝得像块靛青石,指甲缝里还嵌着没褪尽的布丝。”
江安跟着他往染坊走,空气里弥漫着股刺鼻的靛蓝气味,混着点腐烂的水草腥,闻着让人头晕。染坊的木门被蓝水浸得发胀,门板上的“青蓝坊”三个字早已被染成墨色,边缘处挂着些湿漉漉的布条,在风里飘得像吊死鬼的舌头。
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染缸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有东西在水里冒泡。染坊里并排摆着七口大缸,缸口蒙着层蓝绿色的浮沫,其中一口缸的浮沫破了个洞,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蓝水,水面上漂浮着些碎布片,蓝得发黑,像是用尸血染的。
“就是这口缸。”林渡指着那口缸,声音发颤,“老人们说,夜里能看见缸里浮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头发散在水里,像海草一样漂着,手还在慢慢绞着染布,绞得布上全是血印子。”
话音刚落,那口缸里的蓝水突然翻涌起来,浮沫被冲开,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蓝布丝,正朝着缸沿慢慢爬。紧接着,一个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是种诡异的靛蓝色,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却蓝得像缸里的水,正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我的布……还没染好……”她的声音带着水腥气,像从水底冒出来的,“爹说,要染出最干净的天青色,给我做嫁妆……”
江安的目光落在缸边的石台上,那里摆着个染布用的木槌,槌头上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干涸的血。石台缝里还嵌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朵莲花,被蓝水浸得发乌,正是老染匠女儿的饰物。
“地痞玷污她那天,她正拿着这玉佩看嫁妆布。”林渡捡起玉佩,指尖被染得发蓝,“老染匠回来撞见,用木槌打死了地痞,可女儿已经投了缸,他抱着女儿的尸身哭了整夜,第二天就跟着跳了进去,缸里的靛蓝料和血混在一起,再也没清过。”
那蓝皮肤的姑娘突然从缸里爬了出来,身上的蓝布衫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蓝水,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发蓝的血印。她走到墙角的布架前,拿起一匹白布,慢慢往缸里放,白布碰到蓝水,瞬间被染成墨色,上面还浮现出些模糊的指印,像是被人死死抓过。
“染不干净了……”她喃喃自语,蓝眼睛里淌出蓝水,顺着脸颊滴在白布上,“怎么染都有血……地痞的血,我的血,爹的血……”
缸里的蓝水突然暴涨,像只大手般拍向两人,江安拉着林渡后退,指尖金芒弹向染缸。金芒落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蓝水剧烈翻腾起来,浮出无数块碎布片,每块布上都印着个模糊的人影——有地痞狞笑的脸,有姑娘绝望的脸,有老染匠痛哭的脸。
“孽债总要清。”江安沉声道,将那半块玉佩扔进染缸,“地痞的同伙当年就被官府抓了,早已伏法。你们父女俩的冤屈,该了了。”
玉佩落入缸中,蓝水突然平静下来,泛起柔和的青光。一个穿着靛蓝短衫的老者身影从水里浮出,正是老染匠,他轻轻抱住女儿的肩膀,两人的蓝皮肤在青光里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爹,我们的布……”姑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释然。
“能染干净了。”老染匠笑了,手里的木槌化作一缕青烟,“天青色,要心里干净才能染出来,现在……我们干净了。”
父女俩的身影化作点点青光,融入染缸的蓝水中,缸里的水渐渐变得清澈,露出底下的缸底,铺着层雪白的布,像从未被染过。那些漂浮的碎布片也随之消散,空气中的靛蓝气味淡了,只剩下雨后泥土的清新。
林渡看着自己被染蓝的指尖,那蓝色正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这下,染坊该不会再淌蓝水了吧?”
江安望着那口清澈的染缸,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像真正的“雨过天青”。“不会了。”他说,“心里的污痕洗干净了,染出来的颜色,自然是干净的。”
离开染坊时,风里带着点青草的香气,染坊的门缝里再没淌出蓝水,只有几片干净的白布从里面飘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谁用最干净的颜色,给那段染满血泪的过往,轻轻盖上了一层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