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闲话片刻,见夜色已深,才各自散去回房休息。
沈章走在廊下,注意到姐姐沈容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惆怅。
她想起方才在花厅,众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进士科的帖经、策论以及那场风波上,
大伯和母亲问询、讨论的也多是这些,竟无人特意问起报考明算科的阿姊考得如何。
心念微动,沈章快走几步,追上沈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脸上带着娇憨的笑意:
“阿姊,今夜我同你一道睡,可好?咱们好久没说悄悄话了。”
沈容有些意外,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那点微末的失落被这暖意驱散了些,
她温柔点头:“自然好。”
“走走走。”沈章笑嘻嘻地,拉着沈容便往她房间走去。
洗漱完毕,姐妹二人并肩躺在榻上。
沈章在贡院一日精神体力消耗极大,现下因心事和兴奋有些难以入眠。
她侧过身,面向沈容,在黑暗中轻声问道:“阿姊,你睡了吗?”
“还没。”沈容的声音很轻。
“阿姊,”沈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今日……明算科的考试,难不难?你考得如何?
我们都光顾着说进士科的事了,还没听听你的呢。”
沈容沉默了片刻,沈章以为她不想说,或者自己是不是问错了,正要道歉,才听到她轻轻开口,
“题目……倒不算极难。皆是《九章算术》及历代注疏中的经典题型,
测田、粟米、衰分、商功、均输、方程、勾股,皆有涉猎。
只是……最后一道策问,颇有些意思。”
“哦?是什么?”沈章好奇追问,往姐姐身边凑近了些。
“题目是:‘今有仓廪,不知其数。若每廪容米八百石,则余米一千二百石。
若每廪容米九百石,则不足八百石。
问仓廪几何?米几何?’此题本身不难,用盈不足术便可解。”
沈容顿了顿,语气微微扬起,“但策问要求‘试析此术于粮秣转运、军需调配中之应用,并论其利弊’。”
沈章不精算学,但也听得明白,赞道:“这题目出得好!不止考算法,更考实务见识。阿姊你是如何答的?”
沈容似乎笑了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清晰了些:
“我答了盈不足术可快速估算供需,利于应急调度。
但其弊在于假设过于理想,实际转运有损耗,仓储有新旧,地形有远近,若一味套用公式,恐生纰漏。
故而需辅以更精密的勾股测距、均输平衡之法,并设专人核算,定期审计,方能减少误差,物尽其用。”
“阿姊答得真好!”沈章由衷赞叹,“既有算法根基,又有实务考量,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明算科取士,正需要阿姊这样的人才!”
沈容被妹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她一下: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只是……只是看到你们论进士科的题目,引经据典,挥斥方遒,心中难免……
觉得自己所学,是否终究是末流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声音低了下去,落寞难掩。
原来阿姊是在为这个惆怅。
沈章心中一疼,立刻握住了姐姐的手,急切地说道:
“阿姊,你万不可如此想!圣人都说‘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数乃其一,何来小道之说?
治国安邦,难道能离得开度支、营造、水利、户籍这些吗?
这些哪一样不需要精于算学之人?
进士科固然风光,但若天下官员都不懂钱粮计算,岂不是要乱了套?”
她摇着沈容的手,语气无比认真:“阿姊,我觉得你选的明算科极好!
务实、精准,于国于民有大用。
母亲也常说,读书明理,不拘一格。
你能将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做自己擅长且有用的事,这才是真正的聪明和本事呢!
比那些为了虚名硬挤进士科,却无真才实学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听着妹妹这番恳切又带着维护的话语,沈容心中的那点阴霾终于彻底散去了。
她反手握沈章的手,眼角有些湿润,语气轻快了起来:“就你会说话,哄我开心。”
“我才不是哄你!”沈章见姐姐心情好转,也开心起来,重新躺好,望着帐顶,憧憬道,
“等放榜那天,阿姊定然高中!到时候,咱们沈家一门三杰,不,加上次兄族兄他们,是一门多杰!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沈容被她逗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快睡吧,”沈容柔声道,“明日还要早起呢。”
“嗯,阿姊也睡。”沈章安心地闭上眼睛,积累的疲惫终于涌上,让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听着身旁妹妹均匀的呼吸声,沈容的心中一片柔暖。
是啊,道路不同,但目标一致。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沈家,也为自己,争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