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鉴查院门口。
石碑前。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范闲低头轻轻抚过碑文,缓缓闭上眼。
“我现在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了。”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惨死、一个几乎丧命,只因幕后主使位高权重,他们的伤痛和身死,便没人放在心上。”
他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过没关系,既然律法和程序正义失效,那么世界欠他们的公道,我自己去讨回来。”
话音落下,范闲抬手覆上黑巾,打算前往宰相府。
此时。
天河大街的尽头出现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
赫然是同样一身夜行衣的昭昭。
范闲瞳孔一缩,后退一步,望着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神色迟疑。
“昭昭,你怎么……”
“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
“自从你确认林珙是牛栏街刺杀的主谋之一,一直心神不宁。我便知道你不会放弃为我和滕大哥复仇。”
昭昭在距离范闲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视线落在他手中紧握的匕首上。
“你是来拦我去林府的,对吗?”
范闲声音很轻,语气笃定。
“你现在去林家,就是送死。堂堂宰相府里必然有无数高手坐镇,杀了林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怎么办?”
范闲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林珙为什么想杀我吗?是为了内库财权。”
不等少女回答。
他眸色沉沉如夜,随即自问自答道。
“从来没有人来问过我的意见,不就是想要内库财权吗?我给他就是了!”
“我本来也不想要,问一句就可以,偏偏要三番五次地来杀人!”
“三番五次?”
昭昭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追问道:
“四年前的刺杀也是为了内库财权?难怪奶奶、爹和你一直三缄其口。”
见少女猜到真相。
范闲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再隐瞒。
“是。”
他眼眶发红,盯着昭昭,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我答应过滕梓荆带他过好日子,却害他惨死;我答应过奶奶,答应过老师,我发过誓定护你周全,却眼睁睁看你一次又一次为护我重伤濒死。”
“若不能报此血仇,此心何安?!”
昭昭同样紧紧盯着范闲,眼中隐隐有泪水在打转。
“你想为我和滕大哥报仇,以求心安。那我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是想让我明天去林府替你收尸吗?”
况且。
万一日后,那人苏醒……
错杀林珙的范闲该怎么办?
昭昭垂眸躲开少年的目光,抿住唇瓣,鼻尖一阵酸楚。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范闲痛苦地皱紧眉头,死死咬着唇,肩膀微微发抖。
他猛然抬手指着林府的方向,情绪有些失控。
“难道要我整日龟缩在府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玩乐,等着哪天,林珙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再次对我出手,然后……”
他突然沉重地停顿下来,仿佛被汹涌的情感堵住喉咙。
范闲看向昭昭的眼神里充满后怕和恐惧:
“然后……你再替我挡下吗?一次!两次!下次呢?告诉我啊!”
“你是人!不是神!你觉得自己死不了是吗?还是你觉得我承受得起?”
说到最后。
范闲尾音发颤,流露出脆弱和心痛,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
“我去杀林珙,就是要警告他和他背后的人,伤害我珍视之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若我此时退缩,我如何对得起你两次舍命相救的牺牲?如何对得起滕梓荆?”
“可我不用你对得起啊!滕大哥也不用!”
昭昭语气急切,眼中一直在打转的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她拉住范闲,“我不许你去!”
“在我心里,你平安活着,比报仇重要一千倍一万倍!若是滕大哥知道你如此不顾后果行事,我想,他也一定会阻拦你!”
范闲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嗤笑声。
“活着?”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轻柔地抚上昭昭的脸颊,指尖拭去她的泪水。
看着眼前人的眼神里满是心碎。
“你觉得如果你不在,我那样‘活着’,算活着吗?”
范闲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他拉下少女拽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昭昭身侧走去。
“原谅我。”
“就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昭昭胡乱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绕到范闲面前,再次决绝地拦住他。
“无论如何,我今天绝不会让你去刺杀林珙!”
她张开双臂挡在范闲身前,右肩伤口因动作幅度过大而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料。
“哐当——”
范闲如遭重击,匕首掉在地上。
看着昭昭肩头迅速扩大的血渍,脸色煞白。
他踉跄着上前,抓住她蜷缩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中的泪水滑落:
“别逼我……昭昭……”
在范闲心如刀绞,精神摇摇欲坠之际,突然感觉后颈一痛。
他软倒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昭昭肩头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以及余光里一闪而逝的黑色衣角。
……
月光如水,照亮街角隐秘处那道高大沉默的身影。
五竹稳稳托着范闲,少年眉头微蹙,显然在睡梦中都心有不安。
风尘仆仆从江南赶回的五竹微微侧着头。
蒙眼的黑布在月光下格外深沉。
昭昭一口气解释完二人在此争执的前因后果,抿着唇紧张地看着五竹,等待他的宣判。
五竹低头“看”一眼怀中的范闲,声音毫无波澜:
“你做的对,他太冲动。但你拦不住他,所以我打晕了他。”
五竹顿了顿,“你的伤口……”
“叔……”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重逢的巨大喜悦涌上心头。
昭昭不在意地摇摇头。
“一点小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笑容,声音里充满浓浓的思念,问得有些笨拙:
“叔,四年不见,你过得好吗?”
五竹沉默两秒。
“我去了江南,湿度高,温度适宜,是个宜居的地方。”
无比熟悉的五竹式回答。
昭昭立刻破涕为笑。
五竹蒙眼的脸转向阔别四年的少女。
他似乎在打量她,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你长大了,昭昭。”
这句“你长大了”,让昭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瞬间破防。
她眼圈一红,刚刚勉强收住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少女扑向五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昭昭依偎着五竹,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依靠。
面对自己和范闲的守护神,心中的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呜呜呜呜——”
“叔,有人欺负我们,他们想要范闲的命!我能替他挡住一次,两次,可是第三次呢……”
范闲方才没说错。
她是人,不是神,她只有一条命。
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她能护着他到几时?
牛栏街之后,恐惧数次涌上心头皆被她小心翼翼藏好。
若自己表现出惶惶不可终日之态,范闲又该如何自处?
五竹平稳的声音从昭昭头顶传来,依旧毫无波动,却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他要杀范闲,我便杀他。”
“不行,叔。”
昭昭放下抱着五竹胳膊的手,抬手抚过范闲微蹙的眉峰。
“叶阿姨让你照顾我们,是希望我们好好活着。杀了林珙,范闲会暂时痛快,但后患无穷……”
她停顿片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方圆五十米内皆无人。”
五竹察觉到她的动作,平静地抛出一句话。
昭昭深吸一口气,谨慎地附在五竹耳边低声道:
“那个人……日后可能苏醒……错杀……他会悔恨终生。”
她从腰间锦囊里拿出一个瓷瓶托在掌心,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叔,我有一个办法,既能惩罚林珙,又能保护范闲和我,还能打击我们真正的敌人。不过需要你协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