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范府的马车上。
范闲去鉴查院调用文卷,云枫先行一步前往京都杏林堂分号,滕梓荆则坐在前面赶车。
“什么?长姐,商号遍布天下的杏林堂也是你开的?”
“那当然!”
范若若昂起头,与有荣焉。
她余光瞟一眼闭目养神的昭昭,“你还不知道吧,姨娘梳妆台铜镜前那些瓶瓶罐罐,都是姐姐孝敬她的,在外面卖成百上千两都得排队!”
“这个我知道。上次在娘房间,我不小心打碎一个紫色瓶子,被娘发现,她差点抽死我!”
回忆起无比惨痛的往事,范思辙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他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范闲,能写出《红楼》,武功高强,自己正央求着他合伙开书局呢;转眼间,长姐范昭昭回京,告诉自己,她同时坐拥杏林堂和一石居两个特别赚钱的商号。
而自己想要十两银子,还得追着账房满府跑……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爹生的吗?
“澹州指定有点说法!”
范思辙越想越觉得非常合理。
“哦?澹州有什么说法啊?”
一直闭着眼睛听弟弟妹妹俩聊天的昭昭,缓缓睁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
“长姐,你和范闲都是从澹州来的,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赚钱;听说咱们老范家的祖坟在澹州,说不定是祖坟冒青烟了。下次祭祖,我一定要跟着回澹州!”
“姐,你别理他,范思辙想钱想疯了。”
范若若板着脸瞪了弟弟一眼,威慑力拉满。
“没事,喜欢搞钱没什么错。刚才听范闲说,你对数字十分敏感,这是难得的天赋,挺好的。”
范思辙脸上的嬉笑一下子消失不见。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面喃喃自语:“搞钱,我喜欢这个词。”
良久,才抬起头,“这么多年,长姐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
昭昭一顿,拍了拍范思辙的肩膀。
可怜的孩子,这一看就是被否定教育打击狠地失去自信了。
马车突然停下。
范若若撩开帘子,“怎么回事?应该还没到吧。”
“堵住了。”
“我们后退让开就好。”
对面的马车上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声。
“范小姐?正好我有事找你!”
若若放下帘子,眉心蹙起,缓缓说出她对对方车驾主人身份的猜测,言语间小心翼翼观察着昭昭的反应。
“林家郡主是谁?”
昭昭一手托着下巴,语气慵懒。
“就是范闲的婚约对象啊,唔——”
范思辙的嘴太快了,快到范若若没能阻止他说出那四个字。
“二姐,你捂我嘴干嘛啊?”
“闭嘴!”
范若若没想到自家姐姐完全不知道婚约这回事,奶奶和父亲居然都没告诉她。
当年年幼的若若不懂哥哥姐姐的秘密,但随着年纪渐长,读了那么多话本子,尤其是读过红楼这样的奇书后,她对这秘密产生了一丝隐约的猜测。
别的不说,任何人只要用心留意,哥哥对姐姐和对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都能瞬间明白。
更要命的是。
据她方才在一石居二楼的观察,二人并不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听起来有点惊世骇俗,她一心所愿唯有姐姐幸福,无论那个人是谁。
前提是,不可以伤害到姐姐。
“范闲的……婚约对象?”
昭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怎么没人告诉我?”
“姐姐,你别听他瞎说!哥已经明确和父亲言明,他不会接受这桩婚约的,你千万别多想。”
昭昭抬起头望向妹妹紧张的神色,意味深长道:
“我有什么好多想的。”
若若,这是察觉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叩叩——”
看他们许久没有回应,伴随着一阵不可抑制的咳嗽声,轻轻的敲击声从马车外传来。
糟糕——
是林家郡主!
若若攥紧自己的裙角。
“我去会会。”
昭昭拦住想要下车的妹妹。
……
“我知道范小姐的兄长也在车上,咳咳,烦请下车一叙,几句而已,咳咳。”
林婉儿话音刚落,一位红衣美人掀开车帘,极为潇洒地跳下车,衣袂翻飞,轻盈落在她面前。
“你是?”
如此潇洒快意的身姿,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梦。
林婉儿神色黯然。
“郡主,这是我姐姐,范家大小姐范昭昭,今天刚到京都,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若若掀开车帘,想起哥哥姐姐方才在靖王世子面前,毫无自觉的失礼,连忙打起圆场。
“原来是范家大小姐,幸会。”
昭昭打量着面前的林婉儿。
这位郡主生得玉骨冰肌,五官似精雕细琢,却难掩病态,脸上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微微侧身,以袖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
姿态怯弱,风致楚楚,眉间似笼着一抹轻愁,恍若西子捧心,那一派弱柳扶风的娇柔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大庆版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你要找范闲,所为何事?他有要事要办,并未与我们同行。”
林婉儿闻言,掩唇咳嗽不止。
可能是吹风太久,她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摔倒——
“婉儿!”
“小姐!”
回马车上拿披风的叶灵儿,着急地大喊一声,飞奔而来。
“嗯?”
意料中的坚硬触感并未传来,她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清冽馥郁的山茶花香瞬间萦绕周身。
林婉儿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朦胧。
眼见这位黛玉般的郡主忽然晕厥,昭昭反应极快,迅速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展臂一揽,纤柔腰肢便被稳稳托住,将那副摇摇欲坠的娇躯全然护在怀中。
咳得如此频繁,难道……
昭昭搭在林婉儿的腕间,指腹轻陷,凝神细探。
“你得的是肺痨?不对……”
“是又如何?你快放开婉儿!”
叶灵儿神色焦急,又不敢硬抢。
“叶小姐,稍安勿躁。我姐姐师从费介,医术高明,你大可放宽心。”
范若若看着昭昭聚精会神的诊脉,拦住有些聒噪的叶灵儿。
“费介?鉴查院那个毒圣?”
叶灵儿闻言略感意外,随即安静下来,眼底浮上期盼之色。
林婉儿再次掩唇咳嗽,打开手帕,一片鲜红刺目,眉间愁绪更浓: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缠绵病榻多年,早已不抱希望,难道昭昭小姐有办法?”
“有点棘手,我需要回去想一想。”
岂止是有点棘手,若真是肺痨,总不能让她手搓链霉素吧?!
林婉儿这才想起来,眼前之人今天刚到京都。
她从昭昭怀中退出来,脸上浮上一丝歉疚。
“今日是婉儿拦路在先,耽误范小姐回府,实在抱歉。”
“无妨,改日等我想出头绪,一定登门拜访。”
……
范闲从鉴查院回到府中,便见到范若若在自己院门口来回踱步。
“若若,你这是干什么呢?”
“哎呀!哥,大事不好了!今天回家路上,我们遇上了林家郡主!姐姐知道赐婚之事了!”
范闲神色一变,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昭昭人呢?”
“姐姐刚回府,就被爹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