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绷紧的弦,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几乎要达到极限。就在连最沉得住气的解雨臣都开始暗自焦虑,考虑是否要尝试更激进的治疗方案时,转机在一个静谧的午后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无邪正靠在窗边低声读着一本游记,胖子歪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张启灵依旧如磐石般坐在床边,握着沈砚泠的手,目光沉静地落在对方恬静的睡颜上。
虽然未醒,但沈砚泠的脸色比起之前已经红润了许多,呼吸也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安眠。
突然,张启灵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张启灵全身!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锁定了沈砚泠的脸。
紧接着,在张启灵和无邪的注视下,沈砚泠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开始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带着不适的呻吟,仿佛正从一场无比漫长的噩梦中挣扎着要脱离。
“砚泠?!”无邪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打盹的胖子也被这动静惊醒,猛地坐起,瞪大了眼睛。
张启灵没有出声,但他握着沈砚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咫尺之遥硬生生停住,生怕惊扰了这至关重要的时刻。
在几人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目光中,沈砚泠的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醒了!
他真的醒了!
无邪和胖子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差点就要欢呼出声!
然而,他们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立刻被沈砚泠接下来的反应冻结在了脸上。
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依旧漂亮得如同浸在水中的琉璃,清澈剔透,但……却没有焦距。
沈砚泠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薄纱。
他似乎对周围的光线有所感应,眼皮不适应地眨动了几下,但视线却无法凝聚在任何一点上。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想看向床边传来熟悉气息的方向,但那双失焦的眸子只是徒劳地转动着,最终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虚影。
“……小官?”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浓浓的困惑,“……好黑……怎么……不开灯?”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黑?”无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猛地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又看向病房内亮着的顶灯,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砚泠……你……你说什么?现在……现在是白天啊!灯都开着!”
胖子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他几步冲到床边,不敢置信地在沈砚泠眼前挥了挥手,声音发紧:“砚泠弟弟?你看得见我吗?看看胖爷我!”
沈砚泠似乎被胖子突然靠近的声音和气流惊到,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恐惧,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汽:“……谁?……我看不见……我……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无助得像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幼兽。
“医生!快叫医生!”解雨臣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色凝重地按下呼叫铃,语气急促地说明了情况。
黑瞎子眉头紧锁,墨镜下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和恐慌。无邪和胖子围着沈砚泠,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他,告诉他他们在,让他别怕,但沈砚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明吓坏了,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无助地在身前摸索着,眼泪终于从那双失焦的眼中滑落。
“我看不见了……我真的看不见了……”他反复喃喃着,声音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心痛之中,张启灵却异常地沉默。
他没有像无邪和胖子那样急切地开口安慰,也没有像解雨臣那样立刻采取行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泠那双失去神采、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并非记忆,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认知碎片:强大的力量……需要代价……视觉……暂时的封闭……
是了。
在陨玉内,砚泠为了对抗“它”,为了封印那核心,一次又一次地透支了他身为鲛人的本源力量。
那浩瀚的蓝色光辉,那古老威严的吟诵,那与规则抗衡的意志……这一切,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他的失明,绝非偶然。这是力量过度使用的后遗症,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或许……也是某种平衡的体现。
张启灵的心中瞬间明晰。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向其他人解释这玄妙的感应,但他就是知道。
这份认知,如同他对沈砚泠莫名的守护本能一样,根植于他灵魂深处,超越了失忆的屏障。
他伸出手,没有去擦拭沈砚泠的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双在空中无助摸索、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砚泠的哭泣骤然一顿,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反手紧紧攥住了张启灵的手指,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小官……”他哽咽着,将脸埋向张启灵手掌的方向,“我看不见了……怎么办……”
张启灵俯下身,靠近他,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会好的。”
不是苍白的安慰“别怕”,也不是空洞的承诺“我们能治好”,而是直接断定了结果“会好的”。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奇异地抚平了沈砚泠心中一部分的恐慌。
他抬起头,虽然依旧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找到了一丝方向,他朝着张启灵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依赖地靠向他的手臂。
这时,医生们匆匆赶来,立刻对沈砚泠进行了紧急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和之前一样令人困惑。沈砚泠的眼部结构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视神经通路也似乎完好,但他的大脑视觉皮层却几乎没有信号反应,就像……接收信号的线路是好的,但源头却被强行关闭了。
“这……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失明病理啊!”眼科专家感到无比棘手,“他的眼睛本身是好的!”
无邪急忙问道:“医生,那他以前也短暂失明过,后来自己就好了!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医生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不排除这种可能。既然有过先例,说明他的身体可能存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代偿或修复机制。但目前我们无法确定这次失明的原因、程度和持续时间。只能继续观察,加强营养神经的支持治疗,看看能否促进他自身的恢复。”
希望沈砚泠能够再次创造奇迹,这成了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万一……万一这次不一样了呢?
然而,张启灵却似乎对此并不太担忧。在医生检查结束后,他重新在床边坐下,依旧握着沈砚泠的手。
他看着沈砚泠虽然看不见、却因为他在身边而逐渐平静下来的侧脸,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双眼睛一定会再次看见光明。不是因为医学,而是因为,这是砚泠为了守护而付出的代价,而守护的契约,终将引导他找回失去的东西。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他重新适应这片黑暗的日子里,成为他的眼睛,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