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恽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与侯景扶持的傀儡皇帝有嫌隙的梁室宗亲,以及那些隐于幕后、能量惊人的世家大族。无论如何,这都是他柳恽,乃至整个南朝,千载难逢的机会!
侯景扶持的新帝看到这枚虎符时,必惊疑忌惮——这枚虎符,无疑为柳恽提供了绝佳的离间之机。
他可以借此向侯景或其傀儡证明,北齐高氏并非铁板一块,元氏旧部与南朝有勾结;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这份“诚意”,将元玄曜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甚至借元玄曜之手,清除南朝内部异己,最终实现自己权倾天下的野望!
他感到一股巨大力量在体内膨胀,整个天下,已触手可及。
他脸上,贪婪与自负难以抑制,那笑容中带着扭曲快意——他已看到元玄曜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而自己,君临天下。
他自以为看穿元玄曜的“示弱”与“求生”,却未觉,自己已如贪婪毒蛇,一口吞下元玄曜精心准备的致命毒饵,将自己送入更深的陷阱。
“来人!”柳恽骤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神中,野心火焰燃烧,似要将整个府邸点燃:
“立刻备车,我要面见新帝!”
“同时,传令白登山前线,严密监视北齐动向。”
“尤其是孔庆之部……但绝不可轻举妄动!”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已是天下之主。
一口气吸入胸腔,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遥远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一场席卷南北的巨大风暴,正以北齐雁门关为起点,以南梁建康为推手,悄然酝酿,即将撕裂整个天下。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棋盘早已被一只无形之手,悄然转向邺城。
而此刻,邺城——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黑暗的都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无声无息地撕裂夜幕,等待着它真正的执棋人。
几乎在柳恽收到那份致命诱饵的同时,邺城,一场更深层次的危机,正撕裂夜幕,直扑元玄曜而来。
染血的密报,炽热地灼烧着元玄曜的心神。刹那间,五内如焚,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李彪!国子祭酒!那个曾以儒学泰斗之姿,在国子学门前为他仗义执言的老者——他被视为汉人士族清流的代表。
他……竟是兄长元承稷埋在邺城最深的一枚暗子?羽林郎将?他不是文官吗?!
过往的认知轰然崩塌。心口猛地抽紧,痛楚直抵肺腑深处,比任何刀伤都更刻骨。
思绪如暴雨般席卷,往昔的碎片骤然串联。他忆起昔日国子学门前,李彪“兼济天下”之言,声如洪钟——那股气魄,绝非寻常文人可及,分明是铁血壮士心怀家国所铸。
还有他对兵家典籍的独到见解,曾让他惊叹不已——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皆兵家战阵的精髓,而非纸上谈兵。
他猛然回想起,当时李彪称赞他时,手指曾不经意地在他手臂甲胄上轻叩三下——那节奏,赫然是“拓跋狼骑”的紧急密语!
七岁那年,父亲齐景略教他识别部落暗语,指尖轻叩马背的声音,与此刻李彪轻叩甲胄的节奏,在他脑海中轰然重叠,如晨钟般,激荡心魂。
他当时只以为是长辈的勉励,是意外的巧合。此刻才知,字字句句,皆是深意!每一个看似寻常的细节,都藏着父辈二十年如一日的苦心孤诣!
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血液瞬间凝结,仿佛被冰封。
他洞悉了一切——所有零散的线索,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紧,轰然贯通,形成一张巨大的、血腥的网。
南梁北伐。凌肃之叛乱。柳恽围点打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是“玄鸟”组织,为了在邺城发动宫廷政变,制造出的巨大烟幕,吸引朝廷全部注意力。
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寿春,也不是雁门关!而是邺城城内,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一旦自己与柳恽在白登山陷入惨烈决战,无论胜败,北境主力都将元气大伤,精锐尽丧。届时,高湛等人便可借口“边帅无能,国库空虚,致使南寇长驱直入”,顺理成章,逼宫夺权——甚至废黜北齐新帝,另立新君!
何其毒辣!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自己之前所有布局,所有自以为是的“将计就计”,所有为大魏江山所做的努力,竟然都落入敌人更深一层的算计之中!
自己竟成了对方棋盘上,一枚用来发动政变,最好用的借口!一枚被精心摆弄,却浑然不觉的蠢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