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将令。”他对着一名亲兵,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金石落地,又似某种古老的誓言。
“命张穆之不必死守。他手握‘生死腰牌’,若事不可为,可自行决断,保存实力为上。”
“告诉他,杨烈将军是兄长留下的终极底牌,一旦动用,便是掀翻棋盘之日。”
“他身负重任,务必保全自身。”
“若遇绝境,可凭腰牌唤醒潜藏力量,那是‘拓跋狼骑’的沉睡战魂,足以扭转乾坤,再图后计!”
元玄曜目光望向遥远北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不舍。
那里有他深爱的故土。有他未竟的复仇。有他尚未寻回的兄弟。
那份不舍,像一根细密的银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头,带来一阵阵钝痛。
但此刻。一切都必须为更大棋局让路。
为那份沉重使命让路。
那份痛苦,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刀刃。
在他心头轻轻划过,留下浅浅血痕。
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不露分毫,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痕迹。
“告诉他,平城若失,我会在建康为他讨回来!”
“我元玄曜,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白白牺牲!”
“我不仅要为你们讨回公道,更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执棋人,尝尝被棋子反噬的滋味!”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他声音带着沉重的承诺。也带着对高洋无声的宣战。更是对那些幕后黑手最冷酷的警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马车后方,杨坚紧紧牵着马绳。他亲眼目睹元玄曜从狂怒到冷酷的整个过程。
他看见玄武铜管如何瞬间熄灭侯爷怒火,却燃起可怕决绝。侯爷眼神,从愤怒火光,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那份掌控一切的冷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杨坚心脏因震撼而剧烈跳动,胸口发闷,甚至能闻到自己汗水的腥味。
他知道,这是枭雄冷酷。这是帝王意志。侯爷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连空气都随之颤动。每一次眼神转动,都像在计算亿万生灵命运。
他紧握马缰。将这份震撼刻入骨髓,融入自己的血肉。
他知道,这是他“天下”路上,必学功课。
元玄曜没有再看北方一眼。
他将所有担忧与不舍深埋心底。
他转身登上调转方向的马车。
车轮滚滚,烟尘再起,模糊了来时的路,也模糊了过去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再是平城那片风雪弥漫的故土。
而是那座六朝金粉、帝王烟云的南方之都——建康!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转向。
元玄曜知道,这不仅是高洋给他的“考题”。
更是他元玄曜,向高洋,向天下,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一次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自己棋局的契机!
马车内,林妙音低着头,专注地用小巧银刀刮削药材。
那清苦气息,带着药材特有的泥土芬芳,弥漫开来,试图冲淡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纤细的指尖偶尔轻颤,每一次刮削,都像是在细细描摹元玄曜体内那尚未完全平复的血脉紊乱,那紊乱仿佛能透过她的指尖传导过来,让她心头隐隐作痛,眉心微蹙。
她轻声问:“侯爷,我们此去建康,当如何应对?”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一缕凉风拂过炽热的炭火,试图熄灭那灼烧的火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在元玄曜紧闭的眼帘上。
元玄曜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潜龙密匙”带来的刺痛。
虎符的铜棱深深嵌入掌心,冰冷的触感与他内心深处的火热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在提醒他,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血仇,更是无数人的爱与牺牲,是那沉甸甸的家国天下,以及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他知道,建康城,那座南朝的权力中心,将是他的下一个战场。那里有陈霸先的试探,有萧方智的虚伪,更有“金缕衣”的杀机。
但他已不再迷茫。他将以使臣的身份,踏入敌人的心脏,以棋子之身,掀翻执棋者的棋盘。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中,是深渊般的冷酷与掌控。
马车滚滚,碾过建康城厚重的朱雀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元玄曜端坐车厢,目光穿透窗棂,锐利地扫过这座六朝金粉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脂粉香与秦淮河水的微凉,与北方凛冽的寒风格格不入,却又暗藏着与邺城皇宫同样的血腥与权谋。
他知道,这里是南朝的心脏,也是他元玄曜的下一个战场。
使团被引入太极殿。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南朝特有的奢靡与腐朽。
然而,这份表面的祥和,却无法掩盖空气中弥绕的紧张与肃杀。
御座之上,梁帝萧方智面色紧绷,试图维系帝王威严,却难掩其傀儡本质。
龙椅之下,陈霸先一袭蟒袍,目光如炬,如一头蛰伏的猛虎,正冷冷地审视着他。
就在元玄曜躬身行礼,尚未开口之际,陈霸先那句轻飘飘的话,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元玄曜心底最脆弱之处。
兄长,元承稷。
这个名字,是他新近才得知的沉重真相,是他日夜翻腾的心魔,更是此刻,他绝不能暴露的核心秘密。
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旧伤被无形的手撕开,腥甜的铁锈味在喉间弥漫,却被他强行咽下。
左肩深处,刮骨涅盘后血肉重生的酥麻与隐痛,此刻因心神剧震而愈发剧烈。
玄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皮下疯狂搏动,每一次跳跃,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热,像要把他的血肉都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