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决定了“军机处”命运的朝会结束之后,深夜,御书房。
诺大的书房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景元皇帝叶擎天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那幅由叶玄亲手绘制,并呈献给他的“世界地图”之前。
地图之上,那精准得令人恐惧的海岸线,那闻所未闻的遥远国度和那被用朱砂笔重重圈出,来自“三面”的潜在威胁,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失控。
“韬光养晦……呵呵……好一个韬光养晦!”
皇帝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手指缓缓地,抚过地图之上,“南楚王朝”那四个刺眼的大字。
“朕的好太子,不仅瞒过了满朝的文武百官,甚至…连朕这个父皇,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心机,这等眼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坠马之后的八年,究竟在东宫里,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还是说……”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摆脱的惊疑,“……那场‘死亡’,究竟,让他经历了什么?如今,站在朕面前的,叩首称臣的,真的……还是朕的那个‘玄儿’吗?”
“军机处……呵……”他发出一声包含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冷笑,“名为‘国之利剑’,实为你的‘私人刀鞘’,你以为朕,真的看不出来吗?”
“也罢……”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坐下。
“北境之患,尚未彻底根除;李嗣这头喂肥了的猛虎,尚在朝堂之上,虎视眈眈。朕,就暂且,容你这头刚刚崭露头角的‘幼麟’,与虎相争。”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朕亲手递出去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只是……”
皇帝的眼中,那丝属于父亲的温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挑战的帝王杀机,他转身对着书房最深沉的那片阴影,用一种冰冷的语气开口道:
“龙影卫何在?”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跪下。
“给朕盯紧了太子府的一草一木。”
同一时刻。
丞相府,灯火通明的密室。
权相李嗣,正与他最核心的几位幕僚,紧急地复盘着今日朝堂之上的惨败。
李嗣的一名幕僚担忧道:“相国,如今太子手握军功,又有陛下偏爱,我等若是被动防守,恐怕……”
李嗣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防守?为何要防守?”
他走到一副字画前,缓缓卷起露出了后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张京城兵备图。他指着图上代表“京畿卫戍”和“九门禁军”的位置,缓缓说道:“太子最大的依仗,是北境那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边军。而这京城,这皇宫说到底,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转身对幕僚下令:“去,告诉郑修(兵部尚书)。明日的朝会,让他送太子一份‘大礼’。”
而另一位幕僚,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提出了疑问:“相国大人,太子殿下此番归来,行事风格,判若两人。无论是江南赈灾时,那闻所未闻的‘神药’,还是此次北伐,那神鬼莫测的‘奇谋’……都,都非凡人手笔。如今,民间皆传言,其为‘神人下凡’,我等若是再与之为敌,恐怕……”
“神人?”
李嗣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阴冷光芒。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人!”
“不过是……藏得更深的鬼罢了!”
“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因为一场大变,而发生改变,但是他的知识,他的眼界,他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绝不可能凭空而来!”
“他背后一定有人!”
“一个甚至是一群极其高明,善于隐藏的谋士!”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案上,那几个被圈出的名字。
“查!”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查!”
“查那个富甲一方的‘四海通’钱万里!查那个突然被启用的‘罪将’林破虏!”
“特别是!”他的声音,变得愈发阴狠,“那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所谓神医……苏文!把他们每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我不信他们的人生轨迹,会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太子不过是那只‘鬼’,推到台前用来迷惑君父,蛊惑万民的一枚棋子!”
“只要我们能找到并斩断他背后那根提着线的无形之手……”
“这枚看似光鲜亮丽的棋子自己就会倒下!”
更晚的深夜。
太子府(原东宫旧址,已被重新修缮),灯火通明的书房之内。
叶玄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沙盘之上,早已不是北境的一隅,而是整个大周王朝的万里山河,他手中拿着各种颜色的小旗,正在全神贯注地推演着什么。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林破虏与钱万里则像两个虔诚的学生一般恭敬地侍立着。
他们看着叶玄那并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无比伟岸的背影,眼神之中充满了,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深深“困惑”的复杂情绪。
林破虏:“殿下的用兵之法,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完全不拘泥于任何兵法古籍,调虎离山已是奇谋,今日在朝堂之上竟能用一把小小的断刀,就将整个经营了数十年的兵部,逼入万劫不复的绝境……此等手段,早已超越了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我林家世代将门,自诩精通兵法。可今日方知,我等所学,不过是些皮毛匠气。竟无一人,能及殿下之万一!”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天命吧。我林破虏此生能追随殿下这等不世出的帅才何其幸也。”
钱万里 :“‘会员制’,‘期货’,‘品牌效应’……殿下脑中的那些商业奇思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自诩为商界奇才,可在殿下面前却如同一个刚刚学会打算盘的稚童。”
“今日在来时的马车上,他竟又与我探讨起了什么‘军工标准化’,‘后勤预算制’,‘战时国债’……这些东西,这些词汇,到底…到底是从何而来?!”
“殿下他……真的只是‘死’过一次吗?”
“不…不对,或许……殿下从来就不是凡人。我钱万里,何其有幸竟是在…在帮一位游戏人间的谪仙,经营他在这凡尘俗世的……小小产业啊!”
叶玄终于推演完毕。
他直起身,一回头看到林破虏和钱万里竟然还在。
他微微一笑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叶玄的目光在那两张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脸上,缓缓扫过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所有的心思。
他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只是平静地从棋盒中,取出了一枚由黑曜石打磨而成代表着“军机处”的全新棋子。
然后在两人屏息的注视下,将这枚棋子重重地按在了那巨大沙盘的最中央。
“天,要亮了。”他说,“好戏,也该正式开场了。”
林破虏和钱万里,看着那枚落在棋盘中央的棋子。
心中所有那些无法解释的困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们不需要知道殿下是谁,从哪里来。
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他就能赢,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