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大开。
伴随着摩擦声,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红大门,在朝阳下缓缓敞开。
叶玄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那支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玄甲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踏入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
沿途的禁军,太监,宫女,纷纷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抬头看这位即将成为新主人的太子,更不敢看那个被铁链拖在马后的龙影卫指挥使杜衡。
金銮殿内,死寂无声。
原本应该站满文武百官的大殿,此刻空空荡荡,只有皇帝叶擎天一人,孤零零地瘫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他的发冠已经歪斜,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眼神空洞而麻木,当叶玄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响时,他的身体本能地瑟瑟缩了一下。
叶玄走到丹陛之下,停住脚步。
他并没有像那些造反的臣子一样冲上去将皇帝拉下来,也没有拔剑相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赢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你要什么?朕的退位诏书吗?还是……朕的人头?”
叶玄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父皇,这把椅子太硬,这天下的担子太重,您的肩膀……已经挑不动了。”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走到龙椅前三步,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椅子里的老人。
“儿臣不要皇位。”
这句话,让皇帝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大敌当前,北境狼烟四起,若此刻皇位更迭,必生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叶玄的声音冷酷而理智,“儿臣只要一个名分——‘监国摄政’。”
“从今日起,父皇只需在后宫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这杀人的刀,这治国的笔,这天下万民的生计……儿臣替您拿,替您管。”
他俯下身,凑近皇帝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您就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看着儿臣,是如何把这个国家,治理得比您好一千倍,一万倍,看着儿臣,是如何做到您做梦都不敢想的万国来朝。”
这句话瞬间刺穿了皇帝最后的一点尊严。
活着看儿子超越自己,看他在自己曾经失败的地方建立不朽的功业,这对一个视权力为生命的帝王来说,是比死亡更残忍的。
皇帝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瘫软在龙椅上,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机。
从这一刻起,大周的天子虽然还活着,但那个叫叶擎天的帝王,已经死了。
安顿好朝堂局势后,叶玄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血气,来到了皇宫最深处,最阴暗的地方——天牢死牢。
在最底层的一间贴满了符咒的牢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那个在虎牢关之战中被俘的蛮族大萨满,正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上,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老东西。”叶玄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告诉你个消息,呼延豹反了。”
大萨满那干枯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整合了草原诸部,自称 天狼大单于 ,说是受了长生天的指引,要南下牧马,建立所谓的长生天国。”叶玄冷笑一声,“看来,你们的神,比起保佑你这个忠诚的仆人,更喜欢那个年轻的狼崽子。”
大萨满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
他看着叶玄,发出一阵怪笑:
“那是神的意志!长生天的怒火已经降临!那个孩子……他是被神选中的复仇者!你挡不住的!大周的气数已尽!黑暗将吞噬一切!”
叶玄并没有被他的疯言疯语激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神?意志?”
叶玄转过身,背对着大萨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深藏的探究。
“等孤砍下呼延豹的脑袋,把他的长生天国踏成平地,再回来听你讲那套天外有天的故事。”
他走到牢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留着你的命,好好看着,孤对你脑子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很感兴趣。”
两日后。
金殿偏殿。
在偏殿之内,叶玄正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缓缓擦拭着刚刚出鞘的镇国剑。
林破虏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刚刚挂起的北境军事图。
地图之上,代表着蛮族铁骑的黑色狼头标记,密密麻麻。
“三十万……”林破虏看着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字,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终于,这位跟随叶玄出生入死的悍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中的疑问。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林破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玄:“当年虎牢关一战,您运筹帷幄,那呼延豹虽勇,却已是笼中之兽,您明明有机会杀了他,甚至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
“为何……为何非要放虎归山?”
林破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若那时杀了他,草原群龙无首,至今仍是一盘散沙,互相攻伐,我们何至于今日,要面对这三十万控弦之士,面对这足以倾覆大周的滔天压力?”
擦拭剑锋的动作,停了下来。
叶玄抬起眼皮,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只懂战术,不懂战略的爱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破虏,”叶玄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孤问你,你是愿意在这个偏殿里,一拳打碎一块完整的石头?还是愿意满屋子乱跑,去抓三百只四散奔逃,钻墙打洞的老鼠?”
林破虏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位摄政王的思路:“这……末将自是愿打石头,抓老鼠既耗时又费力,且极难抓尽。”
“这便是了。”
叶玄站起身,提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镇国剑,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剑尖,轻轻滑过那广袤无垠的草原版图。
“如果你当初杀了呼延豹,草原确实会继续分裂,甚至分裂成几百个小部落。”
叶玄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在看穿时空的迷雾:“但那样一来,我们要想彻底征服北方,就需要花费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
“我们要这茫茫草原上,去一个个寻找那些游牧的部落。大军一来,他们就跑;大军一撤,他们就聚,他们没有城池,没有恒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种无休止的‘治安战’和‘消耗战’,会像放血一样,一点点拖垮大周的国力,耗尽我们的粮草。”
说到这里,叶玄手中的剑尖猛地一顿,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王庭”的位置。
“所以我放他回去。我不仅放他回去,这三年来,我还通过行商,有意无意地给他送情报,送战术,甚至送去了一些被淘汰的军械。”
林破虏听得瞳孔地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殿下,您这是……”
“我就是要借他的手,替我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拳头。”
叶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与算计,那是一个看着养肥的猎物时的眼神。
“呼延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学生。”
“你看,”叶玄的剑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条清晰的行军路线,“他替我建立了王庭,结束了部落混战;他替我修了路,方便大军调动;他替我制定了类似大周的严苛律法,让那些自由散漫的牧民学会了定居,学会了服从。”
“只有草原变成了一个‘国家’,拥有了王城,拥有了主力决战的想法,我才能通过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彻底打断他们的脊梁,一劳永逸地‘征服’它。”
林破虏彻底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男人。
原来,那所谓的三十万大军压境,那所谓的草原狼主崛起,竟然全是殿下一手催熟的?
叶玄手腕一抖,“锵”的一声,镇国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激越的龙吟。
他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外面的阳光洒在他玄色的战甲上,反射出寒光。
“呼延豹以为他是天长生天选中的天狼大单于,其实……”
叶玄脚步未停,留下了那个让林破虏永生难忘的答案:
“他不过是孤在大周之外,任命的一个‘草原总督’罢了。”
“他辛苦了三年,替孤把这份家业置办齐整了。”
“现在,时辰已到……孤,要去验收了。”
三日后。
金殿广场。
深秋的寒风卷起漫天黄叶,却吹不散广场上那冲霄的杀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而在他们身后,是三万名整装待发的京营精锐,以及那三百名如同黑色钢铁森林般的玄甲卫。
叶玄身披一套崭新,明光锃亮的战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那身白蟒袍已被他换下,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储君,而是执掌天下兵马的统帅。
苏越身着官服,大步出列,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朗声汇报:
“启禀摄政王!燕山矿难已平,龙影卫留下的暗桩已被彻底清除!新式高炉日夜不息,第一批用‘灌钢法’打造的十万支破甲箭,三千副明光铠,五百柄陌刀,已全部装车完毕,随时可以随军北上!”
叶玄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
“很好,父皇想炸毁它,孤就用它炼出的铁,去铸造大周的脊梁!用它打造的刀剑,去砍断敌人的喉咙!”
台下将士闻言,士气大振,手中兵器重重顿地,发出一声巨响。
叶玄伸出手,一旁的侍卫恭敬地递上一柄古朴的长剑——那是象征着大周皇权与军权的“镇国剑”。
“锵——!”
一声龙吟般的脆响。
叶玄猛地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锋,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直指北方那片阴霾的天空。
“家事已了,该算国事了!”
他的声音,蕴含着雄浑的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激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呼延豹背信弃义,犯我边疆,杀我子民!孤曾饶他一命,但他却选了一条死路!”
“传孤军令!”
“林破虏为先锋大将,率五千轻骑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苏文统筹军医,带齐药材,务必减少我军伤亡!”
“钱万里督运粮草,孤要让前线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吃上热饭,喝上热汤!”
“三日之后,孤御驾亲征!目标——苍龙之脊!!”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杀!杀!杀!!”
广场之上,数万将士单膝跪地,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震散了天空中的流云,惊飞了远处的飞鸟。
那是大周沉寂了三十年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镜头飞速拉升。
越过那喊杀震天的金殿广场,越过巍峨庄严的皇宫,越过繁华依旧的京城,一路向北飞掠。
越过枯黄的平原,越过奔腾的黄河,越过连绵的燕山。
最终,镜头定格在万里之外。
那里崇山峻岭之间,一道灰色的巨龙蜿蜒盘旋,横亘天地——那是守护了中原千年的长城,苍龙之脊。
而在长城以北,漫天风雪之中。
无数星星点点的篝火,连成了一片,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那沉闷的号角声,混杂在呼啸的北风中,正向着这道防线,汹涌而来。
那是三十万狼族铁骑。
(第二卷【君临天下,革旧鼎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