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鲜血尚未干涸,公子扶苏的车驾已重新启程,驶向咸阳。只是这一次,队伍中多了一份凝重的肃杀,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扶苏独坐于更换的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剑冰冷的剑柄,眼神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刺客冰冷的剑锋,暗卫精准的弩箭,满地狼藉的尸骸,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心志如同被铁锤反复锻打,愈发坚硬。
一、 觐见父皇,无声交锋
回到咸阳,扶苏没有立刻回府休整,而是径直入宫,求见嬴政。
章台宫内,嬴政正在批阅奏章,听到禀报,头也未抬,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宣。”
扶苏稳步走入,在御阶前停下,郑重行礼拜见:“儿臣扶苏,叩见父皇。”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劫后余生的惊惶,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嬴政这才缓缓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阶下的长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没有问“可有受伤”,也没有问“受惊否”,而是直接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扶苏抬起头,迎向父皇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刺客皆死士,现场未留活口。然,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非寻常匪类,亦非六国遗族散兵游勇所能及。儿臣推测,其背后,必有朝中之人策应,或是……与之前关中流言、下毒之事,同出一源。”他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份基于事实的、冷静的判断,已然远超他以往的表现。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你待如何?”
扶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往日仁厚形象截然不同的厉色:“儿臣已命人严查刺客尸首与随身物品,掘地三尺,亦要找出线索。对于幕后主使,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背景如何盘根错节,一经查实……”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当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这“绝不姑息”四字,带着凛然的杀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守成、更能开拓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遇事只会空谈仁恕、优柔寡断的儒生。眼前的扶苏,似乎终于开始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仁慈,必须建立在铁血的手段之上。
“嗯。”嬴政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随即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休养。此事,朕自有计较。”
没有褒奖,没有安慰,但这平淡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认可。
二、 朝堂波澜,刮目相看
扶苏遇刺的消息,以及他归来后沉稳冷静、并立刻着手严查的态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咸阳朝堂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以往,大臣们对这位长公子的印象,多是“仁弱”、“过于宽厚”。而此次事件后,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他。能在如此凶险的刺杀中存活下来,已是不易;事后能迅速稳住心神,冷静分析,并展现出追查到底的强硬姿态,这绝非懦弱之人所能为。
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立派,心中天平开始微微倾斜。而某些隐藏在暗处、与华阳余孽或有牵连的势力,则感到了阵阵寒意。这位公子,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三、 府邸暗流,深夜长谈
是夜,扶苏前往安稷君府拜访东方明珠。一方面是为感谢她之前提供的解毒药方,另一方面,也是想与这位亦师亦友、智慧超群的君侯谈谈心。
府内灯火温馨,药香与隐约的纸墨清香混合,透着一种宁静致远的气息,与白日朝堂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听扶苏平静地讲述完遇刺经历和与父皇的对话后,东方明珠为他斟上一杯安神茶,轻声道:“公子经此一事,已然不同了。”
扶苏握着温热的茶杯,苦笑道:“明珠,你是否也觉得,扶苏变得……冷酷了?”
东方明珠摇摇头,目光清澈而睿智:“非是冷酷,而是清醒。公子可还记得,陛下统一六国,靠的不仅是仁义,更是铁血兵锋与雷霆手段。这至高权柄,看似光芒万丈,实则步步荆棘,其下不知掩埋了多少忠骨与奸骸。唯有仁心,不足以驾驭这庞大的帝国;唯有智慧,不足以震慑暗处的豺狼。陛下对您的期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仁德的守成之君。”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您需要拥有陛下的雄才大略,需要懂得何时该仁,何时该狠。对百姓仁,对忠臣仁;而对蠹虫狠,对国贼狠,对一切试图动摇国本者——斩草除根,绝不手软! 这,才是帝王之道。”
扶苏默然良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微苦的滋味仿佛浸入了他的心底。他抬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缓缓道,“这条路,我会走下去。以仁心待天下,以铁腕肃奸邪。这,才是我赢氏子孙,应有的担当!”
这一刻的扶苏,真正完成了心态上的蜕变。他不再仅仅是嬴政的儿子,更是大秦帝国未来的掌舵人。他清楚地认识到,那至高无上的皇座,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坐稳的,它需要仁德与智慧,更需要果决的狠厉和老辣,需要踏着敌人的尸骨,方能铸就真正的、无人可以撼动的权威!
帝国的继承人,终于亮出了他日渐锋利的铁齿铜牙。而这一切,都被那双高踞章台宫深处的、掌控一切的眼睛,清晰地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