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刻,城门刚启半扇。
守卒打着哈欠:“进去吧。”
回“安”字缺了半边的客栈,独眼婆子正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两晚房钱,四十文。”
她抬眼,独目像一口枯井,“后生,老婆子丑话说在前头——日落前再交不上,包袱扔大街。”
厉岚把仅剩的二十文放在柜台:“先续一天,剩下的……酉时前补齐。”
婆子扫了一眼,铜钱在柜面滴溜溜转,最终倒下,发出清脆的“当啷”。
“成。”她收走二十文,推给厉岚一把钥匙,“最后一回,再拖就真睡雨地了。”
钥匙冰凉,厉岚将钥匙握紧。
屋内,窗纸透进稀薄的光,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厉岚将无相面具摘下,灰白面皮贴在掌心,眉心那粒青莲石幽光一闪,像叶叔在远远看着他。
“只许成功。”少年低语,把面具收回怀里,和衣躺下。
……
一觉醒来,已经未时。
厉岚收拾了一番将面具重新戴上。
……
城南瓦子。
瓦子临河,一面高墙圈出百丈空地,擂台用杉木搭了二丈见方,台口悬红绸,被风吹得猎猎如血。
台下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卖糖人的、掷套圈的、押骰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擂台左侧,长桌后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用朱砂笔在册子上勾名,袖口金线晃得人眼花——正是庄家金三爷。
厉岚挤到桌前:“报名。”
金三爷抬眼,见他布衣洗得发白,脸却生得极寻常,左眼下那粒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便懒懒道:“名字?”
“……林澜。”声音低哑。
“演什么?”
“剑舞。“
金三爷笔一顿,似笑非笑:“今日会有大人物来,若让那人赞赏了你可就稳了。”
“画押。”金三爷推过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印着“生死自负”四个朱砂小字。
厉岚咬破指尖,血珠滚落,在“林澜”二字上按下手印——殷红一点,像极小的剑尖。
……
鼓点骤起,铜锣“咣”一声,把日头也震得抖了抖。
擂台左右两杆旗幡“哗啦啦”展开,红底黑字——
左书“刀剑无眼”,右写“生死自负”。
厉岚排在第最后一个上场。
前头有胸口碎大石的赤膊汉,有能把九环刀舞成花子的胡服女,还有一对侏儒兄弟,一个拿毒砂,一个喷火,赢得满场彩。
轮到“林澜”时,司仪拖长声调——
“下一位,林澜,剑——舞——!!”
只见厉岚空手走到台口,:“劳烦取一枝枯枝。”
木架后的小厮愣住,随手折了根晾衣棍粗的柳枝,递过去时还带两片黄叶子。
台下顿时炸锅——
“剑舞?没有剑?”
“树枝?爷看他舞柴!”
“怕不是穷得叮当响,一把铁匠铺的废铁也买不起!”
讥笑声像潮水,一波波拍向台心。厉岚充耳不闻,指尖拂去柳叶,只留一寸嫩芽,旋腕拱手:
“献丑。”
柳枝轻扬,起手第一式——是“折梅问雪”。
枝梢颤处,青莲剑意迸开,“嗤”一声破风,把擂台边角悬的红绸削下一缕。绸片旋在空中,被风一吹,碎成三瓣。
笑声戛然而止。
柳枝再转,剑气如霜,厉岚身随枝走——
挑、抹、撩、崩……
一招未落,一招又生,枝上那点嫩芽竟未脱落,反在剑风里轻轻点头,像初春第一尾鱼,破冰而出。
台下渐渐安静,只剩枝条破空“咻咻”之声。
高楼西侧,搭着一座小阁,竹帘半卷,帘后坐一锦衣公子,二十出头,手执折扇,扇面绘“百蝶穿花”。
他本在饮茶,茶盖刚掀到一半,便凝在空中,再没放下。
“有趣。”公子低笑,眸里映出台上那道翻飞白影,“以枝为剑,剑意先至。此人……”
身旁老仆躬身:“少城主,可要查他底细?”
“不必。”公子抬手,指尖轻敲栏杆,“先看。”
擂台上,厉岚身形忽地拔起——
柳枝举过顶,一式“青莲归墟”!
枝未落,剑气已先坠。
“轰!”
木台表面被无形剑压劈出一道细缝,裂缝自他足尖蔓延至台口,尘土惊起,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凝而不散。
满场死寂。
柳枝在厉岚指尖转了一圈,嫩芽轻点,似向众人作揖。
“献丑。”
他收势,气息不浮不喘,只袖口被剑风鼓得微微发胀。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轰然炸开——
“好!”
“神了!”
“老子走南闯北,头回见把树枝玩出花的!”
司仪也愣了片刻,才高唱:“林——澜——,剑舞一枝,得——彩!!”
彩头是一面鎏银小牌,可换五两银子。厉岚接过,指尖摩挲,心里却想:还差得远。
便在这时,高楼竹帘“哗”一声卷起。
锦衣公子现身栏前,手一扬,一锭整银划破空气,“当”地落在台心,银光乱颤。
“十两!”公子声音清朗,“我赏的!”
人群再度哗然。
十两,足够寻常百姓家半年用度!
厉岚抬头,正对上公子的目光——那双眼含星带月,却隐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
“谢过公子。”他拱手,不卑不亢。
公子以扇击栏,低笑:“五日后来我府上,我府上缺个剑师。你若肯,月银五十两。”
说罢转身,竹帘垂落,像一场骤雨收势。
司仪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兄弟,你走大运了!那是咱们城主独子——沈无咎!他金口一开,你后半生就稳了!”
厉岚却只收起银两,朝台上众看客团团一揖,转身下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里有艳羡,有敬畏,也有不甘。
赤金夕阳铺在瓦面,像一条滚烫的河。
厉岚踩着这条河,走出瓦子,掌心那十两银子被体温焐得发热。
他抬头望天——
晚霞如血。
“还差十五两。”少年低语,“沈府……或许是个机会。”
身后,瓦子门口的金三爷捋着胡须,眯眼记下“林澜”二字,吩咐手下:
“去,查查此人落脚何处。”
“再探探,他肯不肯接‘那一桩’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