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后。
厉岚掩上门,把《四极异物谱》摊在油灯下,借微弱火光翻到“北海篇”——
“有异铁,色墨蓝,触之如冰,终年凝霜,可铸神兵。产霜矶岛。岛去北岸三百里,礁岩环布,暗涡吞舟。岛心窟藏寒铁,有异兽守之,兽名‘蜃螭’,夜啸如哭,能吐蜃雾,食人神魂……”
再往下,是手绘海图:一条朱笔虚线自信阳城北门出发,蜿蜒穿过“断腰峡”“落雁湾”,尽头处画着一枚小小月牙,旁注四字——霜矶古渡。
少年指尖轻抚那行小字,胸口像被塞进一块冰:“寒铁果然不好得到,还得先斩兽。”
厉岚想明日便去置办兵刃、干粮,再雇一条敢出远海的船。
刚阖眼,房门“笃、笃、笃”被叩响,节奏轻却固执。
“谁?”
门外响起独眼婆子那口破锣嗓子:“林小哥,你……呃,你妹子来找你啦!”
妹子?厉岚一怔,旋即会意:王如。
他揉了揉眉心,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却也不能让婆子在走廊里嚷,只得披衣下地,拉开门闩。
婆子在灯下表情异常古怪,身后探出颗脑袋——
王如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提着个鼓囔囔的包袱,发梢还沾着夜露。
“行了行了,小两口有啥话屋里说,别扰了其他客。”
婆子摆摆手,转身就走,嘴里小声嘀咕:“现在年轻人……大晚上投怀送抱,世风日下……”
厉岚听得一清二楚,耳根腾地烧起,又不好解释,只能侧身让王如进门。
王如倒一点也不见外,包袱往桌上一扔,自己先转了个圈打量屋子:“啧啧,就这么一张窄床?也行,本姑娘睡床,你打地铺。”
“……”厉岚把门阖上,背靠着板壁,“王姑娘,这是客栈,不是你家。男女有别,你另开一间。”
“开什么间?”王如踢掉靴子,盘腿坐床沿,掰着指头数,“我钱都给你垫光了,哪还有闲钱?再说江湖儿女,讲究的是义气。不会把你睡了,放心!”
她说着把包袱解开,倒出一大堆小玩意儿:糖人、泥哨、柳编蚱蜢、绣了蝴蝶的钱袋,甚至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乌龟,在桌面爬得欢实。
厉岚看得太阳穴直跳:“你……出门就带这些?”
“对啊,这些小玩意多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王如,又掏出一包桂花糕,捏一块塞嘴里,含混道,“我这里还有桂花糕,要不要来点?”
“算了你自己吃吧!”少年揉眉心,深吸一口气。
他默默摊开地铺,把烛火移到墙角,尽量离床远些。
王如嘴里咬着糕,含糊赞了句“仗义”,便心安理得摊开被子躺下,又想起什么,探头道:“喂,林澜,明早陪我逛街呗,我要买一双新鞋子。”
厉岚原就打算明日置剑,闻言只得点头:“早些起,别磨蹭。”
“得嘞!”王如心满意足翻个身,银铃在帐里脆生生一晃,再无声息。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厉岚和衣躺倒,盯着屋梁缝隙里漏下的月光,耳畔是窗外河水与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这趟北海之行,不会那么无聊。
翌日,晨钟未响,街市先醒。
王如一脚踹开被子,翻身坐起,活力十足:“走,先吃胡辣汤,再逛东市!”
厉岚顶着微青的眼圈,任她拖出客栈。
天色灰粉,雾气在河面缠绕,像极了天界山晨瀑。
两人沿码头走,一路货船卸粮、渔舟唱晚,吆喝声此起彼伏。
先到汤饼摊,王如豪气道:“两碗胡辣汤,加双份牛肉!”
摊主笑应,铜勺舀起稠辣汤汁,香气冲鼻。厉岚默默掏钱,王如已捧碗吹气,被烫得直跳脚,也不肯松口。
填饱肚子,两人钻进东市。
铁器街炉火通红,锤声叮当。王如一家家看过去,对铺面里摆的刀和剑嗤之以鼻:“太轻!太窄!花里胡哨不实用!”
到街尾,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门口悬块乌木牌,写“张铁”二字,里面只一老一少,守着一座半熄的炉子。靠墙木架上,横七竖八搁着些粗坯剑条,未装柄,也无鞘,却隐隐透寒。
王如眼睛一亮,冲进去拎起一柄剑,屈指弹剑脊,“铮——”声沉若龙吟。
“就它了!”
老铁匠眯眼报价:“三斤七两,百炼钢掺寒砂,十两银子,不还价。”
十两,几乎要了厉岚大半身家。他尚在犹豫,王如已回头冲他伸手:“给钱!”
少年叹气,数出十两雪花银。老铁匠接过,咧嘴笑出一口烟黄牙,当场替剑开封、装柄、缠鲛皮,又用粗布缝了只简易剑囊。
王如背起剑囊,洋洋得意:“放心,本姑娘眼光毒辣,这剑虽丑,却结实耐用。”
厉岚试着拔剑,寒光扑面,剑身宽逾二指,轻而不脆,便也点头认可。
出了铁器街,日头已高。王如兴致不减,又拽着他逛绸缎庄、胭脂铺、糖炒栗子摊,见啥都新鲜,拿起来就往身后递:“林澜,付钱!”
少年怀里铜板如流水般减少,面上虽淡,心里却疼。
好在王如并非一味胡闹,路过药铺,主动掏钱买了几瓶用的着的药,硬塞给他:“留着,有用!”
午后,两人坐在河埠头分食刚出锅的桂花糕。王如晃着腿,看河面船只往来,忽然轻声道:“林澜,你为何一定要去北海?”
厉岚望着远处桅杆,沉默片刻,道:“我要找到寒铁,修好那把剑。”
王如侧头,阳光落在她眸里,像两簇跳动的火:“酒楼抵押的那把?”
“嗯。”少年低声,“那把剑很重要。”
王如撇撇嘴,却不再追问,只抬手拍了拍他肩:“那就去!本姑娘陪你找寒铁!放心等我成了剑修带你吃香喝辣,肯定亏待不了你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
厉岚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等你成了剑修我请你喝酒。”
“成交!”王如伸出小指,要跟他拉钩。少年无奈,只得与她勾指为誓。
日影西斜,两人起身回客栈。
王如抱着大包小裹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信阳小调。
厉岚负剑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轻快的背影上,心底那点被“骗财”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回到客房,王如把战利品摊了满床,一一清点,又让厉岚把新买的剑横在膝上,拿细布蘸了菜油,亲手替他拭锋。
灯花跳跃,照出她低垂的睫毛,认真得像在给即将远行的将士整理兵刃。
厉岚任她折腾,翻开《四极异物谱》,把“霜矶”海图画在另一张纸上,折成方寸,藏进贴身暗袋。
明日,他要去码头雇船,备粮、买水——而王如,将与他同行。
夜深,灯熄。王如抱着被子滚到床里,含糊道:“林澜,你睡地上别翻身啊,我睡觉不老实,踹着你可不负责……”
少年和衣躺下,手边是剑,胸口是海图,耳畔是银铃轻响。
窗外,一钩残月浮在河面,像柄未出鞘的刀。
他闭上眼,轻声道:“明日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