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迷宫深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一切生音吞噬。李毅楠背靠着锈迹斑斑的巨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右臂的暗金利爪沉重如山,那蔓延至锁骨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传递来一阵阵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刺痛,以及更深处、蠢蠢欲动的毁灭意志。他必须耗费极大的心神,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撕裂、破坏一切的冲动。
陈墨躺在他身旁,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心的血脉符文黯淡无光,仿佛风中残烛。方才强行引动其血脉开启祭坛通道,显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外面,紫阳宗修士小心翼翼的搜索声,法器划过金属的刺耳摩擦声,以及赵三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提醒着李毅楠,暂时的安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必须恢复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也必须找到出路!
他尝试运转太乙青灵诀,然而此地灵气稀薄且充斥着诡异的能量余波,吸收炼化事半功半,反而引动了右臂异力的躁动。他又尝试沟通“星钥”玉佩,玉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星辰之力滋养着他的经脉,勉强护住他的心脉不被异力侵蚀,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让他恢复战力。
绝望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心头。
疲惫、伤痛、异力的反噬、强敌的追捕、陈墨垂危的现状……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意识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渊,不断下沉……下沉……
最终,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
李毅楠猛地“睁开”了眼。
但他看到的,并非那片死寂的金属迷宫,也非暗红色的压抑天空。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虚空之中。四周是流淌的、如同颜料般混杂的色彩,是破碎的、不断重组又崩毁的星辰与大陆碎片,是无数扭曲、哀嚎、却又无声的灵魂光影……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永恒的混乱与变迁。
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容貌与身形的存在。他仿佛由纯粹的“道”与“理”凝聚而成,周身流淌着初开天地时的清浊二气,左手托着一方缓缓旋转、演绎着生灭轮回的星盘,右手握着一柄古朴无华、却仿佛能定住地水火风的道剑。他的气息,李毅楠只在初代掌教青云子的留影上感受过,却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接近本源!
初代掌教青云子!而且是其全盛时期,尚未分离魂魄镇压“虚无之噬”之前的本体!
不,此刻李毅楠并非旁观者,他的意识仿佛与这位古老的存在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连接,他正在以青云子的“视角”,亲身体验着那段被尘封的、关乎世界存亡的过往!
他看到(感受到),青云子行走于这片混沌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无声蠕动、吞噬一切的“虚无”,它所过之处,星辰熄灭,法则崩坏,万物归于寂无。那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一种将存在本身“抹除”的恐怖力量。
他看到(感受到),青云子联合了当时此界最强的数位存在——有身披星光、执掌命运的先知;有法天象地、咆哮星河的巨神;有妖气冲天、统御万族的皇者;甚至还有来自九幽、代表着死亡与轮回的意志……这些平日或许敌对、或许漠然的至高存在,在“虚无之噬”这共同的灭顶之灾前,被迫放下了所有成见,联手抗敌!
一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超越了时空维度的惨烈战争,在李毅楠的“眼前”上演。
星辰被当做弹丸投掷,星河被炼化为锁链,大道法则被撕扯成最本源的能量相互碰撞、湮灭……每一位至高存在都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神通,燃烧着自身的本源,与那无孔不入、不断分化重组的“虚无之噬”殊死搏杀。
他看到巨神以身躯化作山脉,堵住虚无侵蚀的缺口,最终连同山脉一起被彻底抹除。
他看到妖族皇者显化万丈真身,吞吐日月,以无上妖力构筑屏障,却被虚无渗透,真身腐朽,发出不甘的怒吼。
他看到九幽意志引动冥河倒卷,试图以死亡冻结虚无,却被反向侵蚀,冥河枯竭,轮回停滞。
惨烈!无比的惨烈!
然而,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延缓“虚无之噬”推进的脚步,无法将其击退,更遑论毁灭。
最终,所有的抵抗力量都被逼到了绝境。
李毅楠“感受”到青云子内心深处那沉重如星骸的无奈与决绝。
他看到了最终的方案被提出——分魂镇魔!
以青云子自身那最接近世界本源、蕴含开天道则的无上神魂为主体,联合其余几位尚存战力、自愿牺牲的至高存在残存的神魂力量,共同施展旷古绝今的禁法,将自身神魂撕裂!
并非简单的分割,而是以一种玄奥的仪式,将神魂本质与大道法则融合,化作五道蕴含着不同本源特性的“封魔之魂”!
其中一道,主“锐利”与“斩断”,融入其随身道剑的剑鞘之中,镇守“星坠谷”,对应“星钥”。
一道,主“承载”与“守护”,融入其早年炼制的一方“玄黄鼎”内,镇守“万剑冢”。
一道,主“流动”与“掌控”,融入半块执掌四海权柄的“分海令”,镇守南海祭坛。
一道,主“冰封”与“静止”,融入一件采集北极万载寒髓打造的“冰魄匣”,镇守极北雪原。
最后一道,也是最为核心、蕴含其大部分记忆与意志的主体残魂,则携带着那柄道剑本身,不知所踪,疑似镇压着“虚无之噬”最核心的“心核”,也即是第五处未知遗址的镇物!
而那位在之前的战斗中重伤濒死、本体为覆海巨妖玄禺的妖族大将,其强悍无比的肉身与魂魄,则被选为了承载这五道“封魔之魂”以及那被击溃分散的“虚无之噬”源蚀法则的最佳“容器”与“牢笼”!
整个过程,如同亲身经历凌迟!神魂被撕裂、与法则融合、再强行打入玄禺体内……那无法形容的痛苦、那与自身大道剥离的虚无感、那看着同伴化作薪柴燃烧的悲恸……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李毅楠的意识深处!
他甚至能“听到”玄禺那被强行作为容器、神魂被撕裂镇压时发出的、震荡诸天的怨毒咆哮与诅咒!
当封印最终完成,五处遗址光芒大作,将玄禺的五大本源与五道源蚀法则彻底封镇时,李毅楠“看到”,青云子那残存的主体意识,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回首望了一眼这片伤痕累累、却终于得以保全的世界,随后便拖着残魂与道剑,毅然冲入了那“虚无之噬”最后溃逃的核心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所有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李毅楠的意识被猛地抛回现实!
“嗬——!”
他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跳动,仿佛要炸开胸膛!脑海中那神魂撕裂、法则崩鸣、大妖诅咒、世界哀嚎的景象依旧清晰无比,带来的震撼与痛苦远胜肉身创伤千百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那暗金色的妖魔利爪依旧存在,纹路狰狞。但此刻,他对这力量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
这异变的力量根源……那阴寒、死寂、充满怨恨与毁灭的气息……其最深处,竟然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那被分魂镇压的“覆海大将玄禺”的本源妖力!以及……一丝更加隐晦、却更加恐怖的,属于“虚无之噬”源蚀法则的污染特性!
是了!当初在幽灵船上,他魔化右臂强行夺取鲛珠,与妖魂玄禺的残念近距离对抗,定然是在那时,被其本源妖力与依附其上的源蚀法则污染所侵蚀!这异变,并非简单的力量暴走,而是两种极端恐怖力量交织下的产物!
难怪这力量如此诡异强大,又如此难以控制!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他彻底明悟这右臂异变根源的刹那,怀中那柄初代掌教的剑鞘,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渴望!鞘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次第亮起,指向了这片古战场废墟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他右臂那暗金色的纹路,也仿佛受到了同源的召唤,灼热与刺痛感骤然加剧,一股强烈的、想要前往那个方向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的意志压制!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剑鞘,也吸引着他这被污染的右臂!
是另一部分青云子的分魂?还是……被封印在此的,属于玄禺的某部分力量?亦或是……一道源蚀法则?
李毅楠挣扎着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陈墨,又感受了一下外面越来越近的搜索声。
没有退路了。
他背起陈墨,握紧嗡鸣不止的剑鞘,感受着右臂那既带来痛苦又蕴含力量的灼热指引,目光决绝地望向了那片废墟的深处。
无论前方是传承,是毁灭,还是更深沉的绝望,他都只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