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屋隐匿在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里,窗外是灰扑扑的后巷和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阳光费力地挤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简陋的水泥地板上投下几块苍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家具和外卖餐盒混合的、不那么好闻,却令人异常安心的生活气息。
陆时砚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林晚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浸满碘伏的棉球,替他清理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子弹擦过的灼伤和撕裂伤已经缝合,但周围大片的瘀紫和肿胀依旧触目惊心。
“嘶……轻点……”陆时砚从牙缝里吸着冷气,肌肉因疼痛而绷紧。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拆线的时候不是挺英雄的吗?眉头都不皱一下。”林晚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用棉签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周围的瘀血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伤口,是为她挡的。
“我那叫专业素养,懂不懂?特工的基本修养就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陆时砚试图贫嘴,结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英雄形象瞬间崩塌。
林晚看着他这副强撑又破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纱布。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的尴尬和温暖。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陆时砚别开视线,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是想说……”林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谢谢。还有……对不起。”
陆时砚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谢谢你一路护着我,好几次差点……”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卷入这些……”
“打住。”陆时砚打断她,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林晚,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护着你,是我们互相搀扶着才走到今天。没有你,我早在那个仓库就被‘清道夫’打成筛子了。至于卷入……”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我爹殉职那天起,我就注定在这摊浑水里了。倒是你,本来可以过平静的生活……”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林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没有重生这一次,我永远不知道妈妈为我付出了什么,永远活在自责和遗憾里。现在虽然……很痛,很难,但至少,我真正活过,战斗过,保护了想保护的人。”她看着陆时砚,眼神柔软下来,“而且,认识了值得信任的战友。”
陆时砚怔住了,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和那双经历过巨大悲痛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咕哝道:“战友之间,不说这些肉麻话……绷带,绷带给我,我自己来。”
林晚看着他手忙脚乱、欲盖弥彰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绷带递给他,没有戳穿。
就在这时,房间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屏幕先是雪花闪烁,然后跳出了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视频通讯界面。是“隼”!
画面里的“隼”似乎身处一个移动的车辆内,背景昏暗,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身边,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正是苏晴!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身上披着一件外套,但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妈!”林晚激动地扑到电视前,声音哽咽。
苏晴似乎被惊动,缓缓睁开眼,看到屏幕前的林晚,虚弱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暖、带着泪光的笑容:“晚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
“苏阿姨!”陆时砚也立刻坐直了身体。
“都没事就好。”“隼”的声音依旧简洁,“长话短说。陈景明(信天翁)已经正式移交国际法庭,他掌握的‘深渊’网络正在被连根拔起,牵扯极大,后续是漫长的司法和政治博弈。‘方舟’计划的实体设施已被全面接管封存。你们提供的证据是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眼神复杂:“关于李振邦(烛龙)……我们追踪到他最后出现在南部边境,随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此人心思缜密,极其危险,他的失踪是最大的隐患。你们仍需保持警惕。”
“我明白。”林晚用力点头。李振邦就像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无法安心。
“苏晴同志需要绝对静养,我们会护送她到最安全的地方。”“隼”继续说道,“至于你们俩,‘守夜人’会为你们安排新的、彻底清白的身份和一笔足够安稳生活的资金。你们可以选择彻底隐退,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是你们应得的。”
彻底隐退?普通人的生活?林晚和陆时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经历了这一切,枪林弹雨,生死与共,他们真的还能回到所谓的“普通”吗?
“当然,” “隼”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守夜人’也需要重建。如果你们愿意,这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尤其是你,陆时砚,你父亲未竟的事业,需要人继承。而林晚,”他看向她,“你母亲……和我们,都相信你有独特的天赋。”
这是一个选择。是拥抱用巨大牺牲换来的平静,还是继续行走在阴影中,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给我们点时间考虑。”陆时砚代表两人回答。
“可以。三天后,会有人联系你们。”“隼”点头,“保持通讯畅通。保重。”
通讯屏幕暗了下去。房间内再次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前方。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和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这种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曾经是她渴望而不可及的。现在,它触手可及。
陆时砚默默穿好衣服,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
“你怎么想?”他轻声问。
“我不知道。”林晚诚实地说,“有点……害怕。害怕这种平静是假的,也害怕自己已经不适应这种平静了。”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呢?想回去当你的‘陆警官’,还是继续当神秘莫测的‘陆特工’?”
陆时砚摸了摸鼻子,难得地露出一点符合他年龄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当警察规矩太多,当特工……又太费胳膊。也许,找个地方开个小侦探事务所?专门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他挑眉看向林晚,“怎么样,林博士,有没有兴趣入股?你负责动脑,我负责……嗯,动手和挨揍?”
林晚被他逗笑了,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带笑的眼角,像是碎掉的星光:“听起来是个赔本买卖。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薪资和工伤赔偿条款。”
两人相视而笑,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些许期待,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和未尽的隐忧。
夜幕缓缓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安全屋里,两人分食着简单的外卖,讨论着不着边际的未来计划,偶尔穿插着对过去惊险经历的、带着后怕的调侃。这一刻,没有阴谋,没有追杀,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在战争的余烬中,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希望的晨光。
至于明天会怎样,谁在乎呢?至少今夜,他们有彼此,有平安,有一碗热汤,和一颗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下来的心。
窗外的灯火,温暖而漫长。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