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一月中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年关刚过,徐公馆门前车马稍稀,但依旧透着权贵之家的森严气象。这一日,管家老周持着一张名帖,快步走入书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先生,有位杜心五先生来访,说是……‘以武会友’。”老周将名帖奉上。
徐渊接过名帖,纸张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沉潜内敛的锋芒。“杜心五……”他沉吟片刻,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乃是南方自然门的大宗师,传闻武功深不可测,且极有风骨,并非寻常趋炎附势之辈。
有消息称杜心五与黄元秀曾经进行了较量,两人约定以点穴功夫一决胜负,谁先被点中穴位就算输,结果杜心五以精湛的点穴技艺迅速制胜,黄元秀不得不甘拜下风。
还有说杜心五与王子平也曾有过一次比武,两人约定比试力气,看谁能推动对方,结果杜心五凭借其深厚的内功和独特的发力技巧,轻松推动了王子平,赢得了这次比武。
再一个就是在天津的一次武林大会上,杜心五与霍元甲进行了交锋,两人约定比试拳脚功夫,结果在交手中,霍元甲不慎被杜心五击中要害,顿时口吐鲜血,败下阵来。
除了这几位武术家外,杜心五还与其他一些民国时期的武术家有过交流或切磋,如孙禄堂、李景林等,其武术技艺和成就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赞誉。
徐渊刚刚听闻此人不久前在上海创办了“中国武术协会”,正欲广纳同道,弘扬国术。
“快请!请至客厅,奉上好茶!”徐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心中微动。这样的人物主动上门,绝非简单“以武会友”,有所求自然是好事情,大师这不就来了!
客厅中,徐渊见到了杜心五。其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并不魁梧,反而略显清瘦,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眼神澄澈而明亮,顾盼之间毫无咄咄逼人之气,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静立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仿佛是一切动静的中心。
“杜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徐渊拱手为礼,态度客气。
杜心五微微一笑,回礼道:“徐先生客气了。杜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近日听闻徐先生亦是武道同好,功力精深,更难得的是有扶持国术之宏愿,故此特来拜会。”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杜心五便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徐先生是爽快人,杜某也不拐弯抹角。如今国术式微,洋人视我辈为蛮夷,国人亦多弃之如敝履。杜某不才,联合几位同道,于月初创立了‘中国武术协会’,意在团结各派,去伪存真,弘扬真正之国术,强种强国,而非徒逞私斗之勇。”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徐渊:“然创办协会,维系运转,广纳贤才,皆需资财。杜某一介武夫,清贫惯了,但此事非一人一派之力可成。久闻徐先生不仅武功高强,更是沪上实业巨子,乐善好施。故此,杜某厚颜前来,望徐先生能施以援手,在资金、人脉上予以支持。此非为杜某私利,实为天下习武人之公心,为国术传承之大计。”
徐渊静静听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缓缓道:“杜先生抱负远大,徐某佩服。只是,徐某亦有一问,国术流派繁多,门户之见甚深,先生如何能确保协会公允?又如何能让徐某相信,所投之资能用于正道?”
杜心五正色道:“协会章程,旨在兼容并蓄,凭艺说话,绝无门户之私。至于徐先生的信任…杜某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功夫,尚算得上自然门之正传承。”他目光扫过客厅旁侧一处较为宽敞的区域,“若徐先生不弃,杜某愿与先生搭搭手,一来切磋印证,二来…或可解答先生目前在暗劲修行上的一些困惑,甚至…窥探一丝化劲之妙。”
此言一出,徐渊心中一动。他正苦于暗劲初成,前路迷茫,寻常武师已无法指点他。杜心五这番话,可谓直击其痒处。
“如此,便有劳杜先生指点一二了。”徐渊起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两人来到宽敞处,相隔六尺而立。徐渊深吸一口气,暗劲自然流转周身,抱拳行礼:“杜先生,请。”
杜心五微微一笑,随意一站,周身空门大开,仿佛毫无防备:“徐先生不必拘礼,尽管攻来,感受即可。”
徐渊也不客气,他知道面对这等宗师,留力才是最大的不敬。他脚踏中宫,一记简练直接的崩拳直捣而出,拳出途中,暗劲已悄然勃发,力求刚猛穿透。
然而,杜心五并未硬接。就在拳锋将至未至之际,他身体仿佛微风中的杨柳般轻轻一摆,徐渊那凝聚的暗劲竟如同打在了空处,浑不受力。同时,杜心五的手掌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了徐渊的手腕小臂处,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抚琴般一按、一引。
徐渊只觉得一股极其柔韧圆活、却又深沉无比的劲力透体而来,自己那股锐利的暗劲仿佛泥牛入海,瞬间被化解、引导偏转,整个人重心微微一浮,差点失去平衡。他急忙沉腰坐胯,想要稳住,却发现杜心五的手掌如影随形,那股柔劲瞬间又生变化,微微一震。
“噔噔!”徐渊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后退出两步,方才站稳,脸上已满是惊愕。他感觉自己的暗劲在对方面前,就像溪流撞入了大海,虽能激起些许涟漪,却完全被包容、同化,甚至被对方借力反制。
“徐先生根基之扎实,暗劲之凝聚,在同辈中已属罕见。”杜心五收手而立,含笑点评,“然,暗劲之用,非一味强发猛攻。须知‘刚在他力前,柔在他力后’。需知何时该发,何时该蓄,何时该听,何时该化。意要在气先,气要随劲转。”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演示了一个简单的推手动作,徐渊清晰地看到,他手臂皮肤的细微颤动和肌肉筋膜的涌动,远比自己所理解的更为精妙和高效。“暗劲之上,便是化劲。化者,非是化解他人之力,更是化解自身之僵力、拙力。周身无处不丹田,动静开合皆自然。能将外来之力通过周身筋膜骨骼瞬间传导、分化、消解,乃至反为我用,这便是化劲的初步妙用了。”
杜心五寥寥数语,几个简单的动作示范,却如醍醐灌顶,让徐渊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的不足和未来的方向。那种对劲力细致入微的掌控和变化,远非他现在所能及。
“多谢杜先生指点!”徐渊心悦诚服,郑重拱手。这番搭手和指点,价值远超千金。
杜心五摆摆手:“些许浅见,能对徐先生有所助益便好。至于武术协会之事……”
徐渊当即表态:“杜先生为国术传承奔走,徐某敬佩之至。协会初创,徐某愿捐资五万大洋,作为启动及日常用度。此外,徐某在租界、华界乃至南京方面都有些许人脉,协会日后若遇琐碎麻烦或需与各方打交道,均可派人来徐某处,必当尽力协助。”
杜心五闻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再次拱手:“徐先生慷慨高义,杜某代天下习武同仁,谢过了!杜某承诺,我自然门之功夫,除个别秘传需择人而授外,徐先生可随时来协会观摩切磋,杜某绝不藏私,必倾囊相授,以助先生武道精进!”
一场各取所需,却又对国术发展影响深远的交易,就在这徐公馆的客厅中达成。徐渊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通往更高武道境界的指引和机会,而杜心五,则为他那宏大的理想,找到了最坚实的物质后盾。窗外寒风依旧,室内却仿佛已能听到国术春天将至的脚步声。
又聊了一些国术圈的轶事,客气了几句,徐渊引着杜心五前去就餐。
虽只是午宴,徐公馆的宴会厅却已布置得极尽考究。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只留下角落留声机流淌出的舒缓西洋古典乐。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取代了西式长桌,更显中式待客的亲密,但桌面上摆放的却是全套晶莹剔透的进口水晶杯具和沉甸甸的纯银餐具,中西合璧,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杜心五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与这金碧辉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步履从容,眼神平静,仿佛周遭的富贵之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未能扰动其心分毫。
“杜先生,请上座。”徐渊换了一身暗红色团花绸缎长袍,显得既家居又不失身份,他亲自引着杜心五入席。
菜肴是精致的淮扬风格,却早已超越了市井酒楼的规格。
前菜是醉蟹盖,选用太湖大闸蟹的蟹黄蟹肉,以陈年花雕酒精心醉制,盛放在原只蟹盖内,点缀以金箔,鲜香扑鼻,酒不醉人人自醉。
主菜依次而上:清炖狮子头,用的是黑毛猪肋排之下的五花肉,手工细切粗斩,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汤底清澈见底,却鲜浓无比,显然是用了顶级火腿、老母鸡长时间吊出的高汤;软兜长鱼,选取笔杆青鳝鱼的脊背肉,活炝而成,鲜嫩非常;三套鸭,家鸭套野鸭,野鸭套菜鸽,层层嵌套,技艺繁复,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时蔬是简单的扬州干丝,但干丝切得细可穿针,用高汤煨煮,配上开洋和嫩豆苗,清淡中见真功夫。
点心是蟹粉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滚烫的蟹粉汤汁,吸管都是特制的银质细管。
侍者悄无声息地服务,斟酒的是窖藏多年的绍兴女儿红,温得恰到好处。
“杜先生,家常便饭,不成敬意,请。”徐渊举杯示意。
杜心五看着满桌珍馐,微微一笑,并无局促,也无惊叹,只是平和地道:“徐先生太客气了。如此盛情,杜某愧领了。”他举箸品尝,动作不疾不徐,对每道菜都略作品尝,点头称许,却绝无饕餮之态,仿佛吃的与寻常饭菜并无不同。
徐渊心中暗忖: “果然是见过风浪的宗师,不为外物所动。这份定力,远超那些一见奢华便手足无措或趋之若鹜的所谓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