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建筑内,柔和的白光驱散了地下的阴冷与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与矿物混合的奇特气味,似乎有宁神静气的效果。老K被安置在角落的简易床铺上,由灰烬之民的医师照料着,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小雷喝了点温水,吃了些东西,此刻正蜷在另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林烨慢慢嚼着那块口感粗糙却意外顶饿的压缩菌粮,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但他的精神却丝毫不敢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过大厅。
这里与其说是居所,更像一个**祭祀场所**与**指挥中心**的结合体。墙壁上刻满了斑驳的壁画,描绘着星辰、火焰、以及某种与古舰文明风格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的巨舰航行于混沌之海的图案。一些破损的仪器和通讯设备堆放在墙角,与燃烧着白色矿石的火盆、悬挂着的奇异骨饰和编织物显得格格不入。
疤脸和另外几名灰烬战士守在门口,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林烨,带着探究与仍未完全消散的警惕。他们的武器从未离手,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姿态。
“藏骸所”……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不祥与末日的色彩。这些挣扎求存的人,似乎将这里视为文明最后的坟场与庇护所。
脚步声从内侧的通道传来。
林烨抬起头,只见一位身影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极其年老的女性,身形佝偻,几乎完全依靠着一根雕刻着复杂火焰纹路的骨杖支撑。她同样穿着灰白色的粗布长袍,但外面罩着一件用某种暗色金属片和细小骨骼串成的祭披。她的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如同两颗经过无尽岁月打磨的黑曜石,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精神力量,与大厅中央那盆白色矿石的火光隐隐共鸣。
“大祭司。”疤脸和其他战士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老祭司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了林烨身上。那目光并无压迫感,却让林烨感觉自已从里到外都被轻轻扫过,尤其是胸口那枚暗金水晶,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自发地传来一阵温暖而活跃的搏动。
“外来者……”老祭司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林烨的心底,而非通过空气传播,“你带来了‘遗烬’的温暖,也带来了风暴的气息。”
她缓缓走到大厅中央的火盆旁,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悬在白色火焰之上。那火焰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微微摇曳,光芒更加柔和了几分。
“你们称它为‘遗烬’?”林烨站起身,谨慎地开口。
“灰烬之中,犹有余温。余温之内,藏有真火。”老祭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如同吟诵古老的歌谣,“这是先祖留下的训诫。我们守护这点余温,等待真火重燃之日。”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烨胸口,“而你……你似乎并非‘等待者’,而是‘携带者’。”
她轻轻挥了挥手,疤脸等人躬身退出了大厅,只留下她和林烨,以及昏迷的老K和沉睡的小雷。
“坐吧,孩子。”老祭司指了指火盆边的石凳,“不必紧张。若我对你有恶意,在你踏入藏骸所的那一刻,遍布此地的‘寂灭苔’就已吸干你的精神了。”
林烨心中微凛,这才注意到大厅某些阴暗的角落和墙壁缝隙里,确实生长着一种极其黯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色苔藓**,它们散发着一种吸收光线和声音的诡异力场。原来这里的相对安宁,并非毫无防备。
他依言坐下,与大祭司隔火相望。
“您知道‘律法’?知道它正在抽取世界的‘余温’?”林烨决定直接切入核心。
老祭司的黑曜石眼睛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悯:“何止知道……我们,以及这片大地之上所有逝去的文明,都是它贪婪盛宴的残渣。”
她用骨杖轻轻拨动了一下火盆中的白色矿石,溅起几点火星。
“‘律法’……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一个古老而可怕的**选择**。”老祭司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我们的先祖,以及许多其他先行者文明,都曾试图探索宇宙的终极真相——那孕育万物的‘混沌之心’,以及那终结一切的‘虚无之井’。”
“然而,真相往往令人绝望。‘心’之伟力难以驾驭,‘井’之虚无令人恐惧。在漫长的探索与恐惧中,文明内部产生了分裂。一部分先驱认为,唯有建立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定义,将一切不可控的变量——包括那令人不安的终极真相——都封锁、隔离、甚至‘消化’掉,文明才能获得永恒的安全。”
“他们倾尽一个纪元的智慧与资源,创造了最初的‘绝对律法核心’,一个旨在为宇宙订立唯一规则的冰冷造物。他们相信,通过它,可以定义‘心’,填平‘井’,让一切归于可控的、永恒的死寂秩序。”
老祭司的脸上露出深刻的嘲讽与悲哀:“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律法’被启动了,但它并未如其所愿地‘定义’一切,反而因其绝对的排他性和不断自我完善的逻辑,首先将它的创造者视为了‘需要被规范的变量’……”
“它吞噬了创造者,吸收了那个纪元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失去控制的、不断膨胀的、以秩序为名的**寄生性灾难**。它将万千世界视为苗圃与猎场,通过方尖碑抽取文明的‘余温’——那些情感、记忆、创造力、生命力沉淀转化的能量——来滋养自身,维持运转,并不断扩张。”
“而我们这些不愿放弃自由、不愿接受这冰冷永恒的残存者,便只能在这废墟之下,如同老鼠般苟延残喘,守着一点先祖侥幸保留下来的‘真火’余温,等待着渺茫的变数。”她看向林烨,“直到你的到来。”
林烨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这与灰眸所言、与他之前的猜测相互印证,却更加详细和残酷。“那‘井’和‘心’呢?‘律法’成功了吗?”
“‘律法’畏惧它们,试图封锁它们,但它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或控制它们。”老祭司缓缓摇头,“‘井’是终点,是归处,并非陷阱,但执着于存在者视其为陷阱。‘心’是源头,是动力,并非希望,但绝望者视其为希望。”
“而‘律法’……它既恐惧终点,也无法回归源头。它只是一个卡在中间、不断自我复制膨胀、试图将一切都拉入其永恒停滞的、可悲的**怪物**。”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判定。
“您之前说……预言?灰烬使者?”林烨想起疤脸的话。
老祭司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那是流传 among 灰烬之民中最古老的一则箴言,源自某个能窥见命运碎片的先知的最后呓语——‘当遗烬重燃,携带初火之种的使者将从灰烬中崛起,踏过律法的残骸,为寂静的彼岸带来新的啼鸣’。”
她的目光落在林烨胸口,又缓缓移向角落里沉睡的小雷,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我原本以为,‘使者’指的是那孩子……他身上缠绕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却本质极高的‘守护’与‘指引’的意念残留,像是某个伟大存在最后的祝福……”她顿了顿,摇了摇头,“但现在看来,或许……你才是那个‘携带火种’的人。而那孩子……他或许是……‘彼岸’的一部分?”
林烨心中巨震,猛地看向小雷。这孩子……和那件牺牲的襁褓有关?和“静谧之岸”有关?
就在这时——
呜——呜——呜——!!!
那熟悉的、尖锐凄厉的**警报声**,竟然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隐隐约约地从上方传来!虽然微弱,却依旧清晰可辨!
而且,这一次的警报声,似乎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疯狂**?
大厅内的白色火焰猛地一阵摇曳!
老祭司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侧耳倾听,黑曜石般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对……这警报……不是针对入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熔炉过载’?!‘核心’……苏醒了?!它在……**呼唤**?!”
她猛地转向林烨,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焦急:
“它们找到你了!它们不惜惊醒‘核心’,也要把你找出来!”
“藏骸所……不再安全了!”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