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城的春天总带着点羞怯,冻土刚融了层薄皮,灵脉枢纽的豆苗就迫不及待地窜高半尺,嫩黄的叶尖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打颤。凌薇蹲在苗圃边,手里捏着把小锄,正给冰火藤的新苗培土。经过一冬的休养,这些藤苗已褪去冰绿,染上了温润的碧色,藤蔓上的绒毛沾着泥土,透着股泼辣的生机。
“凌姐姐,南河的冰化了!”苏沐雪提着裙摆跑过来,绣鞋上沾着泥点,脸颊红扑扑的,“秦风说河水涨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淹到岸边的菜圃!”
凌薇直起身,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泛着层水汽,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石块的声响——北荒的春汛来得早,往年倒也寻常,可今年冻土融得快,雪水汇在一起,确实得防着些。
“去看看。”她放下小锄,顺手摘了片冰火藤的新叶揣进袖袋。这叶子经冬不凋,碾碎了混在泥里,能让土壤更紧实,正好用来加固河堤。
南河边已是一片忙碌景象。银甲卫们扛着沙袋堵在河堤薄弱处,百姓们则用木耙清理河道里的冰碴,几个懂水性的汉子划着木筏,在河心打捞被冲下来的断木。河水呈浑浊的土黄色,浪头比往年高了近尺,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水来得邪乎。”秦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着上游,“刚才看到有冰块顺流而下,比圆桌还大,再冲几阵,河堤怕是撑不住。”
凌薇蹲在河堤边,抓起一把湿泥。泥土里混着细碎的冰碴,黏性不足,确实容易被冲垮。她从袖袋里取出冰火藤叶,灵力催动下,叶片瞬间化为碧色的粉末,融入泥中。“让大家把这粉末掺进沙袋里。”她对秦风说,“冰火藤的根须能在湿泥里扎根,能把沙袋缠成一团,比寻常法子结实十倍。”
众人依言照做。果然,掺了藤叶粉末的沙袋扔进水里,很快就有细小的根须从袋中钻出,互相缠绕着沉入河底,像无数只小手抓住河床,河堤的震动顿时减轻了许多。
“神了!”一个划木筏的汉子在河心大喊,“刚有块大冰撞过来,被根须缠得死死的,直接碎成了小块!”
凌薇望着河面上漂浮的根须,忽然想起黑风崖的暖藤——草木的韧性,从来都在绝境中更显力量。她转头对苏沐雪说:“让灵族的姐妹们来帮忙,用生命之树的灵力催生根须,争取在河心织道藤网,拦住上游的冰块。”
灵族修士赶来时,带来了新采的赤豆种。他们将种子撒在河堤上,再浇上灵泉水,赤豆遇水即发,嫩白的根须顺着河堤往下钻,与冰火藤的根须交织,在泥土深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春汛的浪头再拍过来,河堤只是微微晃动,再没出现裂缝。
忙到日头偏西,河水终于渐渐平稳。凌薇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忽然发现河面上漂着些奇怪的东西——是些刻着符文的木牌,顺着水流从上游漂来,木牌上的符文泛着暗紫色,透着股熟悉的魔气。
“这是……魔族的水令。”她捡起一块木牌,指尖抚过符文,净灵珠立刻发烫,“上游有人在引魔气搅乱水流,想借春汛冲垮河堤!”
夜宸刚从北营巡防回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是赵天雄的余党?还是界渊那边有动静?”
“不好说。”凌薇将木牌捏碎,紫色的魔气遇风即散,“但这水令上的符文,带着焚天谷的异火气息,怕是……”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青鸾的鸣叫声。一只青鸾从天际俯冲而下,爪子上系着个竹筒,里面是焚天谷的传讯符。符上的字迹潦草,墨迹还带着焦痕,显然是仓促间写就——西境的魔气裂缝再次扩大,有魔族借春汛顺流而下,正往望北城方向来,焚天谷已派弟子拦截,邀望北城出兵相助。
“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夜宸将传讯符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们想借春汛和魔气两面夹击,让我们顾此失彼。”
凌薇望着河面上渐渐散去的水汽,忽然笑了:“他们忘了,水既能冲垮河堤,也能载舟。”她对秦风吩咐道,“让人把河里的藤网再织密些,掺进异火石粉末,让根须带点火气——魔族怕这个。”又转向苏沐雪,“通知灵族,准备好‘唤水符’,等魔族靠近,就引春汛的水反击。”
夜宸看着她眼中的亮光,忽然明白了:“你想……以水为阵?”
“不止。”凌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让焚天谷的人把魔族往南河引,我们在下游设伏,用藤网拦,用水流冲,再加上异火石的火气,正好让他们尝尝‘水火交攻’的滋味。”
三日后,南河下游的峡谷里,果然出现了魔族的踪迹。是一群骑着水兽的魔兵,约有百余只,个个披着冰甲,顺着春汛的水流疾驰而下,所过之处,河水都泛起暗紫色的泡沫。
焚天谷的弟子在前方且战且退,为首的正是上次来送地髓膏的年轻修士,他的道袍已被河水打湿,却依旧挥剑抵挡,将魔兵引向峡谷深处。
“来了!”秦风低声道,握紧了腰间的藤盾。峡谷两侧的崖壁上,银甲卫们早已埋伏好,手里握着缠满赤豆藤的长矛,灵族修士则隐在树后,指尖凝聚着水系灵力。
凌薇站在峡谷顶端,望着魔兵渐渐进入伏击圈,猛地挥下手臂。刹那间,峡谷两侧的河堤突然炸开,无数带着异火石粉末的藤条从水底窜出,在河面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魔兵的退路牢牢堵住。
“放!”夜宸大喊,玄铁刀劈出金光,击中河心的一块巨石。巨石轰然碎裂,激起的水花在灵族修士的催动下,化作无数冰箭,射向魔兵。
魔兵们猝不及防,被冰箭射得惨叫连连,想掉头撤退,却被藤网拦住。更可怕的是,藤网上的异火石粉末遇水炸开,金红色的小火苗附着在魔兵的冰甲上,烧得他们连连哀嚎。
“是望北城的草木阵!”年轻修士在前方大喊,趁机挥剑斩杀了一只水兽。
魔兵首领见状,怒吼着催动魔气,想将藤网烧毁。凌薇早有准备,指尖灵力注入河底的赤豆藤,根须瞬间疯长,将魔兵的水兽死死缠住,同时引春汛的水流倒灌,形成一道漩涡,将魔兵卷入其中。
水火交织,藤网绞杀,不过半个时辰,百余只魔兵就被尽数歼灭,尸体顺着漩涡沉入河底,被藤根牢牢锁住,连一丝魔气都没散出。
峡谷顶端,凌薇望着渐渐恢复清澈的河水,忽然对身边的夜宸说:“你看,其实我们和焚天谷,就像这水火。”
夜宸不解。
“火烈,水柔,看似相克,却能在一处发力。”凌薇指着河面上漂浮的藤叶,“就像这次,若没有他们引敌,我们也成不了事。”
正说着,年轻修士带着焚天谷弟子走了上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羞愧:“之前……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他递给凌薇一个玉瓶,“这是谷主让我交你的‘同心露’,能让两族修士的灵力互通,下次再联手,威力能翻倍。”
凌薇接过玉瓶,里面的液体泛着金银双色的光,确实是难得的灵物。“替我谢过谷主。”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包冰火藤的新种,“这是能在水里生长的变种,种在西境的河岸,能防魔族再借水作乱。”
年轻修士接过种子,郑重地收好:“谷主说,等处理完西境的事,想亲自来望北城拜访,跟凌姑娘讨教……耕种之道。”
凌薇笑了:“谈不上讨教,不过是些顺天应时的法子,他若来,我请他喝赤豆粥。”
春汛渐渐平息,南河的水恢复了清澈,河底的藤根却越扎越深,在水下织成一张无形的绿网,守护着望北城的南大门。灵脉枢纽的豆苗已长得半尺高,冰火藤的藤蔓顺着地脉蔓延,将南河的水系与望北城的灵脉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新的防御。
夜宸站在河堤上,看着百姓们重新开垦被水浸过的菜圃,孩子们在藤网边捞鱼,笑声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凌薇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颗刚从河里摸出的鹅卵石,石面上还沾着片嫩绿的藤叶。
“你说,焚天谷这次是真心的吗?”她忽然问。
夜宸望着西境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已褪去暗紫色,露出了淡淡的青蓝。“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他学着凌薇的样子,捡起片藤叶,“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联手才能活下去。就像这藤和水,缠在一起,才更结实。”
风拂过南河的水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得河堤上的赤豆苗轻轻摇晃。凌薇握紧手中的鹅卵石,忽然觉得,望北城的春天,从来都不止是草木复苏,更是人心的靠近——那些曾经对立的,猜忌的,终会在共同的守护里,找到共存的方式,就像这春汛里的藤与水,缠缠绕绕,却也生生不息。
远处的灵脉枢纽,豆苗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在应和这悄然生长的新盟。望北城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它的守护,已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