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的日子在笔尖沙沙作响与书页翻动间悄然飞逝。
6月15号翟俊平正式拿到了“汉江省研究生选调生推荐表”。
没有丝毫耽搁,翟俊平径直走向陈国平的办公室。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院长,我刚刚拿到了推荐表,感谢您的爱护和栽培......”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表格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一角。
“哎!俊平,自己人不说这些见外话!陈国平笑着打断他,放下手中批阅文件的钢笔,目光在那份表格上满意地扫过,带着长辈般的亲切,“表填好了?后面的准备可不少啊。”他身体微微前倾,扳着手指细数,“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党员关系证明、学生干部任职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最关键的是这个”他点了点推荐表上的一栏,你得回一趟老家,开你本人和直系亲属的政治审查材料。
翟俊平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耗时的环节,立刻应道:“明白!谢谢院长提醒!我这就着手准备!”
“嗯,学校里遇到任何卡壳的地方,直接来找我。”陈国平摆摆手,又想起什么,“跟你导师说了吗?
“正要去石老师那儿呢,看您在办公室,就先来跟您汇报一声。”
陈国平脸上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调侃:“快去吧!我这个师兄最近可没少往我这跑,就差住我这替你盯着了!”显然,这位即将高升的院长心情颇为舒畅。
......
汉江省陵东市陵东县。
长途汽车的颠簸和窗外熟悉的田野风光,将翟俊平带回了阔别数月的家乡。县城的主干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路两旁的店铺招牌似乎更花哨了些。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自家“远征超市”那略显陈旧的招牌下。
“妈!我回来了!”翟俊平探身朝收银台喊道。
“啊呀!”母亲章慧猛地抬头,看清门口的人影,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小平?!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围裙都来不及摘,快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儿子,“吃饭了没?这都过饭点了!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吱一声,家里都没给你留饭!”语气里满是嗔怪,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
“在汽车站垫了碗面条,不饿!”翟俊平笑着放下行李,环顾着自家这间虽不算大却经营得井井有条、此刻还有几位老街坊在挑选货物的小超市,一股夹杂着暖意和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前世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影,在此刻的烟火气前,恍如隔世。
“爸呢?”
“嗨!一大早就搭车去隔壁县了!”章慧一边麻利地从靠墙的冰柜里掏出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熟练地用开瓶器“砰”地一声撬开瓶盖,塞到儿子手里,“那边新开了个挺大的批发市场,你爸说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好货,淘点回来!快,先喝点凉的解解渴!这一路热坏了吧?回来办啥要紧事?学校放假了?”
翟俊平灌了口冰凉甜腻的汽水,驱散了旅途的燥热,才郑重说道:“妈,是好事!我拿到省委选调生的考试资格了!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开政审材料的,需要咱们家所有人的证明,要咱们老家村里和镇上都得盖章。”
“选调生?!”章慧眼睛一亮,她在县城经营超市,接触三教九流,自然听说过选调生的分量,那是“大干部”的苗子!“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她激动地一拍大腿,“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啊!政审材料是吧?”
她立刻盘算起来:“你表哥现在在咱们镇上当干事!大小也是个干部,村里人头也熟!保管给你弄得又快又好!”章慧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小地方特有的、基于熟人网络的自信。
翟俊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表哥章森的形象:高中文凭,靠着家里托关系进了镇政府,为人老实巴交,不善言辞,但做事勤勤恳恳。印象里,他后来好像还真在镇上熬了个副镇长。
“不过,”章慧随即又皱起眉头,“这证明具体要写些啥?可别写岔了耽误你大事!”她知道这事关儿子前程,马虎不得。
“妈您放心,要求我都记着呢,也带了学校开的介绍信和样表。”翟俊平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主要是证明咱们家历史清白。”
“成!有这现成的模子就好办多了!明天一早,让你爸骑摩托车带你回镇上找你表哥去!”章慧接过样表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翌日清晨,翟远征就推出他那辆擦得锃亮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幸福125”摩托车。翟俊平跨上后座,父子俩迎着初夏略带凉意的晨风,驶向十几里外的镇政府大院。
镇政府是一栋老式的五层小楼,墙皮有些斑驳。章森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敞开着。翟远征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框:“小森!”
“姑父?”正伏案写材料的章森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的翟远征和翟俊平,脸上露出憨厚的惊喜,“俊平!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他连忙起身,从墙角的铁皮柜里拿出两个印着“西桥镇政府”字样的白搪瓷杯,抓起桌上的暖水瓶就要倒水。
“别忙活了小森,坐不住!”翟远征摆摆手,拉着儿子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今儿来是有个大喜事告诉你,顺便请你帮个要紧的忙!”
“啥大喜事?”章森放下暖水瓶,好奇地问。
“哥,我们学校推荐我去考省委选调生,还有些材料和证明需要咱们镇上和村里盖个章。”翟俊平看接过话头,从包里掏出材料。
“省委选调生?!”章森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由衷的喜悦,“俊平!你太厉害了!这真是给咱家长脸啊!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属你最有出息!不行,今晚说啥也得留下,哥请你下馆子,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庆贺庆贺!”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哥,等我考上,我请你吃饭!学校还等着我交材料呢!”
“对!对!这事不能耽误”,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你们就在我这儿坐会儿,喝口水歇歇脚。我这就骑车去村里找支书,让他先把村里的章盖了!盖完我立马回来,去找管章的刘主任,把镇上的章也盖上!保证今天上午就给你弄利索!”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桌上的钥匙,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那劲头比他自己升职还足。
翟远征看着侄子跑远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对儿子感慨道:“你表哥这人,实在!办事牢靠!”
不到一小时,章森就行拿着村里盖完章的材料回到镇政府。他顾不上擦汗,又马不停蹄地拿着材料去找镇里负责组织人事和印章管理的领导——组织委员、办公室主任刘荣。
章森站在刘荣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喘息,才敲门进去:“刘委员,不好意思打扰您!这有份材料需要盖咱们镇党委的章。”他恭敬地将材料递过去,补充道:“是我表弟翟俊平的政审材料,他是应天大学的研究生,被推荐去考省委选调生了。”
“省委选调生?”刘荣扶了扶眼镜,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学校介绍信和已经盖了村里章的政审证明,“嚯,应天大学,硕士!咱们西桥也出了个人才啊!”他抬头看向章森,脸上带着赞许,“原则上没问题,材料也齐备。不过选调生是大事,按程序,最好跟刘镇长汇报一声,请他过个目。”他指的是镇长刘袁生。
“应该的!麻烦刘委员了!”章森连忙点头。
刘荣拿起电话拨通了镇长办公室:“刘镇,这边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镇上的干事章森,他表弟是应天大学的研究生,叫翟俊平,学校推荐他考省委选调生,现在需要咱们镇党委给他出具政审材料盖章……对,材料我看了,村里章也盖了……好,好,那我让他拿过去您看看?”刘荣放下电话,对章森说:“刘镇长让你直接拿过去给他看看。”
章森拿着材料,又快步来到镇长办公室。刘袁生镇长五十岁上下,面相沉稳。他接过材料,目光扫过“省委选调生”和“应天大学硕士”的字样,又仔细看了看政审内容。
“翟俊平……应天大学中文硕士……”刘镇长一边看一边念叨,脸上露出笑容,“不错!这是咱们西桥镇走出去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啊!”他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下“同意盖章。刘袁生”几个字,然后对章森说:“拿回去让刘委员盖章吧!预祝你表弟考试顺利!”
“谢谢镇长!谢谢镇长!”章森连声道谢,拿着签了字的材料,几乎是跑着回到刘荣办公室。
有了镇长的签字,刘荣不再多问,拿出印章,在印泥盒里仔细地蘸了蘸,然后稳稳地盖在政审材料的落款处。
很快,章森拿着两份盖好各级鲜红印章的证明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材料小心翼翼地递给翟俊平,像是交托什么珍宝,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满足和兴奋:“俊平,都办妥了!刘镇长还特意签了字,夸你是人才,给镇上争光呢!你看看,行不行?”
翟俊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太好了!哥,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章森憨厚地笑着摆手,“你能考选调生,哥脸上也有光!好好考,给咱争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