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汴京,皇宫,紫宸殿。
夜色如墨,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御座旁摇曳,将赵崧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拓跋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云州兵败,伐武大军,中军部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还有最隐秘的——赵元启陷于敌手,未能殉国。
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愤怒,心痛,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赵元启被送走时的样貌,但随即,更庞大的帝国利益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丝温情。
“陛下,”
阴影中,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是皇城司都指挥使,皇帝最隐秘的刀。
“消息已经封锁,但……恐怕瞒不住太久,朝臣们很快都会知道。”
赵崧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沙哑。
“拓跋宏呢?”
“拓跋大将军已收拢残部退守武平城,上书请罪,并……请示如何应对三殿下被俘之事。”
如何应对?赵崧心中冷笑。
一个被俘的皇子,尤其是在如此惨败背景下被俘的皇子,其价值已经大打折扣,反而会成为敌人要挟、国内攻讦的利器。
他之前给拓跋宏的密旨中,确有必要时可放弃的暗示,但那是在战局不利,为保全大军成功攻下云州的前提下。
如今惨败已成定局……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密旨小笺,提起朱笔,在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相机决断。”
没有落款,没有印玺。
但这四个字的意思,皇城司都指挥使和即将接到密令的拓跋宏都懂——在无法营救或代价过大时,可以默认赵元启的牺牲。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必须促成其殉国,以避免皇室和帝国遭受更大的羞辱和损失。
“将此密令,以最快速度,单独送至拓跋宏手中。”
赵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拓跋宏知,若有第四人知晓,你提头来见。”
“臣,明白!”
皇城司都指挥使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崧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
放弃自己的儿子,哪怕并非最宠爱的那个,这种决定也如同毒药,腐蚀着他的内心。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宋,为了赵氏江山。
一日后,朝堂之上。
兵败和皇子被俘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弹劾拓跋宏的奏章堆积如山,要求立刻发兵救援三皇子的呼声也日益高涨。
赵崧高坐龙椅,面沉如水,听着底下臣工们的激烈辩论。
他适时地表现出震怒与痛心,严厉申饬拓跋宏,下令兵部商讨援救之策,甚至当众落下几滴痛心的眼泪,将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陛下,三殿下乃天潢贵胄,绝不能落于武贼之手受辱!臣请立刻调集兵马,北上施压,迫使武朝放人!”
一位老臣涕泪交加地奏请。
“臣附议!当务之急是救回三殿下!”
“陛下,切不可冲动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当以稳固防线为先……”
朝堂上吵成一团。
赵崧心中冰冷,他知道这些要求营救的声音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出于派系斗争,又有多少是想借此试探他的态度。
他巧妙地引导着舆论,既表达了营救皇子的坚定态度,又以需从长计议,避免更大损失为由,将立即出兵的行动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顾全大局,隐忍待发,无人知晓那道,相机决断的密令已经发出。
又两日,第二道惊雷炸响。
“报——!”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破了宫城的宁静。
“北境急报!顾……顾随风宗师,于云州城破之时,力战被俘!”
“现与三皇子一同,正被武朝锦衣卫押送往武京!”
“什么?!”
这一次,赵崧脸上的震惊与暴怒不再是伪装。
他猛地站起身,龙案被拍得巨响。
“顾先生也被俘了?!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押送队伍已于三日前出发,由武朝锦衣卫千户陆沉亲自率领,八百锦衣卫同行,两千铁骑护卫,极其森严!”
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强烈的震动!
顾随风!大宗师顾随风!
这不再是皇室颜面的问题,而是动摇了宋国根基和武力威慑的惊天大事!
赵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之前的算计在顾随风被俘这个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短视。
一个皇子,他可以忍痛放弃,但一位大宗师,国之柱石,他若敢放弃,天下武人会如何想?
朝野民心会如何想?其他几位皇子及其母族会如何借此攻讦?
这已不再是牺牲一个儿子的问题,而是关乎他帝位稳固、国本动摇的致命危机!
那封相机决断的密令,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立刻扭转局面,不惜一切代价!
“陛下!”
宰相率先出列,声音沉重无比。
“顾先生乃我大宋栋梁,万不容有失!三殿下亦需救回!此事已天下皆知,若朝廷再无雷霆之举,只怕人心尽失,国将不国啊!”
“请陛下速决断!”
“必须救回顾先生和三殿下!”
群情汹涌,这一次,再无从长计议的声音。
赵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后悔,若早知顾随风也被俘,他绝不会发出那封密令,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然和悲愤。
“逆贼武朝!安敢如此!”
他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大殿。
“掳我皇儿,囚我国大宗师,此乃滔天之恨,不共戴天!”
“传朕旨意!”
“昭告天下,朕与武朝,誓不两立!”
“必倾举国之力,救回皇儿与顾先生,雪此国耻!”
“同时,革去拓跋宏大将军职,暂领武平防务,戴罪立功!”
“责令其调动一切能动用之力量,寻机拦截押送队伍,营救三皇子与顾先生!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再命皇城司全体动员,启动在大武的所有暗桩,死士!”
“联络大武江湖义士,许以重赏!给朕盯死陆沉的队伍,寻找一切破绽!”
“命兵部,枢密院,即刻拟定方略,调集精锐,增兵武平,施加压力!”
“户部拨备专款,用于此次营救行动,不得有误!”
一连串的命令,迅速而有力,展现出一个被触怒的帝王所能展现的全部力量和决心。
朝臣们纷纷领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退朝后,赵崧立刻召来皇城司都指挥使。
“之前那封密令……”
赵崧眼神锐利如刀。
“臣已派最可靠之人送出,按时间推算,应尚未抵达拓跋宏手中。”
指挥使低声道。
还来得及,赵崧眼中寒光一闪。
“立刻派第二波人,以最快速度追上!将密令……销毁!”
“若已送达,令拓跋宏即刻销毁,并传朕最新口谕:不惜代价,营救三皇子与顾先生!”
“之前任何与此相悖之指令,尽数作废!”
“是!”
指挥使心头一凛,知道事情已然完全不同。
赵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拳头紧握。
之前的弃子策略彻底破产,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现在他都必须高调地,不惜血本地去营救。
这不仅是为了人,更是为了他的皇位,为了大宋的颜面和稳定。
“陆沉……秦沧……”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杀意凛然。
“想让朕颜面扫地,动摇国本?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