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的夜袭,比白昼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他们显然也得到了守军物资匮乏、伤亡惨重的消息,意图一鼓作气,趁夜破城。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火把的光芒下,刀枪的寒光与狰狞的面孔交织,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李全忠嗓子早已喊破,只能依靠手势和身边亲兵的传令,在城头奔走,填补每一处漏洞。守军将士完全是在凭借最后的意志力在支撑,许多人挥舞兵刃的手臂都在颤抖,完全是靠着肌肉记忆和保家卫国的信念在战斗。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箭矢也稀稀拉拉,最后的火油在点燃了几处云梯后也宣告枯竭。战斗迅速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城墙争夺战。
“顶住!把他们推下去!”孙疤脸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带着一队敢死之士,用身体、用断刃、甚至用牙齿,死死守住一段被官军突破的垛口,双方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那段城墙垫高。
释武尊僧袍尽染血色,日月流星铲挥舞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喘息声粗重如风箱。一名官军悍卒趁机突入,长枪直刺其肋下!释武尊回铲不及,眼看就要中枪,旁边一名年轻僧兵舍身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枪!
“师父……快走……”年轻僧兵气绝身亡。
“痴儿!”释武尊悲吼一声,铲风陡然暴烈,将那悍卒连人带枪砸成肉泥,眼中已隐现泪光。佛亦有怒,金刚震怒!
城墙多处告急,防线摇摇欲坠。李全忠甚至已经拔出了佩刀,准备进行最后的白刃战。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官军大营的后方,东南方向,靠近万松林边缘的地带,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势蔓延极快,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混乱喊叫与战马惊恐的嘶鸣!
那是……官军的粮草囤积地和部分辅兵营地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同于官军的号令,那声音更加狂野,带着山林特有的呼啸,伴随着一种奇特的、如同猿啼般的哨音!
是万松林!是刘义虎的人马!
他们并未在官军的正面推进中被完全击溃,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迂回潜行,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直潜伏在侧翼,等待着这致命一击的机会!他们选择了官军久战疲惫、戒备相对松懈的后勤要害,在守军最危机的时刻,点燃了这把燎原之火!
“是我们的援兵!刘寨主杀回来了!”
“援兵来了!兄弟们杀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给即将油尽灯枯的铁山堡守军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稳固,疲惫的身躯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所有守军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怒吼,奋力将登城的官军砍翻、推下!
城下的官军也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后方起火,粮草被袭,军心瞬间动摇。正面攻城部队的攻势为之一滞,许多士卒惊恐地回头张望,不知该继续进攻还是回身救火。
万朝阳在中军气得暴跳如雷,连斩了两名慌乱的后军校尉,怒吼着分兵去救火和拦截刘义虎部。但阵脚已乱,命令执行下去已然迟缓。
铁山堡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
李全忠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嘶哑着下令:“快!抢救伤员!收集敌人遗落的箭矢兵刃!加固破损的垛口!”他知道,刘义虎的奇袭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并未改变敌我力量对比的根本态势,危机远未解除。
静室之内,外面的喊杀声、欢呼声隐隐传来。云娜紧紧握着凌风的手,感受到他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凑近他的脸庞,低声呼唤:“堡主?堡主你能听到吗?”
凌风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色。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
“……杀……”
虽然只是一个字,却让云娜瞬间热泪盈眶!他听到了!他感受到了!他正在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
希望,如同那颗投入官军后营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已点燃,并终将形成燎原之势,照亮这铁与血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