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堡内,临时充作医所的土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与血腥气味。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映照着释武尊毫无血色的脸。他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断臂处已被随军大夫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妥当,但失去左臂的空荡感和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依旧无比清晰。更深的痛,来自体内那因阵法反噬而寸寸撕裂的经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转的,肺腑如同被火烧灼。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边、眼眶通红却强自镇定的玄净——他是那三十僧兵中,唯一侥幸生还的弟子。再旁边,是身材魁梧、面带忧色的刘义虎。
“师……师尊!您醒了!”玄净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刘义虎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释将军,感觉如何?军医说您失血过多,内伤极重,需绝对静养。”
释武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玄净赶紧用棉絮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缓了好一会儿,释武尊才用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道:“……蛮族……如何?”
刘义虎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将军放心,昨日一战,我军击溃其前锋与侧翼,斩首逾万,残敌已向北逃窜。裴勇仁和陈平正率部追击清剿。”
释武尊闻言,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顿时冷汗涔涔。玄净和刘义虎连忙扶住他。
“不……不可纵虎归山……”释武尊喘息着,眼神却锐利如昔,甚至因重伤而更添了几分看透生死的沉静,“北地三部,豺狼之性,今日若不能尽歼其主力,待其退回山林休养生息,不出三五年,必成边患!”
刘义虎眉头紧锁:“将军之意是?”
“地图……”释武尊看向玄净。
玄净会意,连忙将一张绘制粗糙但关键地形标注清晰的北疆地图在床边展开。
释武尊伸出仅存的右臂,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点向地图上一片被浓重阴影覆盖的区域——“野狼峪”。此地位于月狼城以北约一百五十里,是蛮族溃兵退回其老巢的必经之路,也是北地山林与开阔草甸的交界处。
“此地……”释武尊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山势险峻,林深叶茂,中有峡谷,形如口袋。蛮族新败,士气低落,归心似箭,必走此捷径……他们携掠而来的部分粮草辎重,行动迟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胸腔翻涌的气血,继续道:“刘将军可派轻骑,绕过溃兵,抢先占据峪口两侧高地,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箭矢。裴、陈二位将军则驱赶溃兵,将其主力……逼入峪中。待其尽入……封死峪口,以火攻为先,滚石断后,弓弩覆盖……可……可尽全功!”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进攻与埋伏的路线,思路清晰,战术狠辣,与他平日慈悲为怀的僧人形象判若两人。唯有亲眼目睹八千子弟兵和二十九名亲传弟子惨死,才会让这位高僧生出如此决绝的灭敌之心。
刘义虎听得目光越来越亮。他本是沙场宿将,一点即透。释武尊此策,充分利用了地形、敌军心理和新朝军队的机动优势,堪称一个完美的围歼战蓝图。尤其是利用蛮族携带抢掠物资、行动不便的特点,更是精准地抓住了关键。
“妙啊!”刘义虎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将军虽卧病榻,却已为末将画下破敌良策!此计若成,北疆可保数十年太平!”
释武尊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悯:“非是良策,是……无奈之举。杀戮,终非……我佛所愿。然为护身后万千生灵,此……恶业,贫僧愿一肩担之。”
他看向刘义虎,眼神带着最后的嘱托:“刘将军……动作……务必要快!蛮族之中亦有能人,若让其察觉……抢先占据高地,或分散逃入深山,则前功尽弃……”
“将军放心!”刘义虎肃然抱拳,“义虎这就去安排!定不让一个蛮酋生还,以告慰月狼城八千英灵,及诸位战死的法师!”
说完,刘义虎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土屋内,只剩下释武尊和玄净。
释武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铺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满是虚汗。
“师尊……”玄净哽咽着,为他擦拭汗水,“您……您何苦如此劳心……”
释武尊闭上眼,良久,才缓缓道:“景文走了……玄苦、玄明他们也走了……贫僧……总要做完他们……未做完的事。此战若毕……北疆……当可安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可闻,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但那紧蹙的眉头,却仿佛锁定了北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山峪。
玄净跪在床边,看着师尊苍白而安详的睡颜,再看看那空荡荡的左袖,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他知道,师尊的身体或许能慢慢恢复,但那份失去同袍、弟子,以及亲手策划一场大规模杀戮所带来的内心创伤,恐怕此生都难以愈合。
窗外,夜色深沉,铁山堡内却灯火通明,兵马调动,一股肃杀的气氛在弥漫。一场针对野蛮部落最后主力的致命围歼,正在紧锣密鼓地部署。而这一切的蓝图,皆出自于这间小小土屋里,那位断臂重伤的僧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