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胜利的捷报便已由最快的驿马,携着刘义虎亲笔书写的战报,日夜兼程,送往帝都。而铁山堡内,在经历了短暂的庆贺与宣泄后,肃穆与悲伤再次成为主调。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释武尊的伤势依旧危重,军医直言,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那断裂的经脉和严重的反噬之伤,非寻常药石能医,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机缘,即便恢复,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能否保住,亦是未知之数。他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默默诵经,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随那些战死的弟子去了一半。
刘义虎主持了阵亡将士的集体葬礼。在铁山堡外,面对北方,一座巨大的合葬墓被修筑起来,里面安葬着月狼城八千勇士、释景文及其三百六十死士、以及释武尊麾下二十九名僧兵的衣冠或所能寻回的残骸。墓碑巍然,上书“北疆御虏忠烈英魂墓”,简单,却承载着无尽的悲壮与荣耀。
残存的北疆守军,经历此劫,十不存一,且人人带伤,精神与肉体皆已疲惫不堪。刘义虎下令,从中挑选部分伤势较轻、熟悉本地情况者,编入留守部队,由一名沉稳的副将统领,负责重建烽燧、哨卡,并监视北方极深处可能存在的零星蛮族部落。其余重伤员,则随大军一同班师,返回内地接受更好的治疗和安置。
启程之日,天色阴沉,仿佛苍天亦在为这片土地洒落的鲜血默哀。大军列队,旌旗招展,虽得胜而归,气氛却并不欢快,反而带着一种洗刷不掉的肃杀与沉痛。
释武尊被安置在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内,由伤势稍轻的玄净贴身照料。马车经过那座新建的英魂墓时,玄净低声禀报。释武尊挣扎着,用独臂撑起半边身体,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望向那座巨大的土丘和冰冷的石碑。他没有流泪,只是久久凝视,嘴唇无声翕动,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缓缓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车轮滚滚,将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和长眠的英魂,渐渐抛在身后。
大军迤逦南行。沿途所经的北疆城镇村庄,百姓们箪食壶浆,夹道相迎。他们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将食物和清水塞到士兵手中,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悲伤,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期盼。他们知道,是这支军队,是那些战死的英烈,用生命为他们换来了久违的和平。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甚至朝着大军的方向,颤巍巍地跪拜下去。
这一幕幕,让许多硬汉出身的士兵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胜利的荣耀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刘义虎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他一面传令各营,严明军纪,不得扰民,秋毫无犯;一面则更加快了行军速度,他希望尽快将释武尊送回京城,也希望尽快向陛下当面禀报北疆的真实情况,以及……那迟到的援军背后,可能存在的疏忽与问题。
行军途中,他时常策马行至释武尊的马车旁,询问状况。释武尊多数时间沉默,偶尔清醒,也只是简单应答几句,便又陷入昏睡或独自诵经的状态。刘义虎知道,这位高僧心头的创伤,远比身体的伤势更难愈合。
与此同时,那封由精锐斥候拼死送出的捷报,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帝都,呈送到了凌风的御案之上。
凌风展开战报,仔细阅读。当看到月狼城陷落、释景文及八千将士全军覆没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战报的手微微发抖。当看到释武尊率三十僧兵连摆十阵、力抗十万大军近月、最终断臂重伤、三十僧兵仅存一人时,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跳动不已!
“朕之过也!朕之过也!”他低声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懊悔、愤怒与自责。他确实忘记了北疆,或者说,他被内部的革新事务和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蒙蔽了双眼,低估了北方蛮族的威胁和决心,忽略了那两位被他亲手派往苦寒之地的忠诚将领!
战报后续的内容——刘义虎及时救援、野狼峪完美围歼、北疆边患基本肃清——这些辉煌的胜利,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血色。这胜利,是用释景文、用八千北疆子弟、用二十九名修为精深的僧兵、用释武尊的一条手臂和半条性命换来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愧疚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坐在这看似稳固的龙椅上,目光却还不够深远,对边疆的掌控和情报的敏锐,还存在巨大的疏漏。
“传旨!”凌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北疆大捷,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即刻拟定封赏章程,不得延误!阵亡将士,从优抚恤,立祠祭祀,其家眷由地方官府妥善照料,免三年赋税!”
“召太医令,即刻挑选精通内外伤及调理经脉的太医,准备最好的药材,待释武尊将军回京,全力救治!”
“令内阁、枢密院即刻议事,朕要重新评估四境防务,尤其是北疆重建及驻防事宜!”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整个帝国机器因为北疆的这场血战而加速运转起来。
凌风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帝都的繁华景象,心中却是一片沉重。他知道,班师回朝的大军带来的不仅是胜利的荣耀,更是一面映照出他决策失误的镜子,以及北疆那用无数忠诚鲜血写就的警示。朝堂之上,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这援军迟缓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北疆的债,他记下了。接下来的朝堂,需要一场更彻底的梳理。而这一切,都需等那支承载着功勋与悲伤的队伍,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