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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浪书院 >  all邪短篇 >   第35章

雨村的晨光,总是带着一种被露水洗过的清澈。预约制如同给沸腾的喜来眠套上了一个温控阀,喧嚣被驯服成有序的热闹,更多的时间则归还给了山野的寂静。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低吟,药草在墙角散发着温润的清香,“雨村仙露”的醇厚气息偶尔从封存的坛口逸散出来,融入空气,成为日常背景音里一抹悠长的注脚。

又是一个适合巡山的日子。没有明确的目标,更像是身体对山林的某种本能呼唤。胖子背上他的“百宝”登山包,里面塞满了零食、水壶、简易炊具和以防万一的急救包,闷油瓶依旧是轻装简行,只带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金古刀和一个水壶。我则负责拎着胖子塞给我的、装着自制饭团和卤蛋的保温袋。小满哥兴奋地跑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翘起,在沾满晨露的草丛中扫出一道湿漉漉的轨迹。

我们沿着熟悉的溪涧向上游走。水流淙淙,在光滑的卵石间跳跃,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布满青苔的岸边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腐殖质、以及各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胖子一路都在念叨他昨晚研究的新菜谱,试图将某种后山发现的、带着奇异柠檬香气的野草融入“南洋风情”。闷油瓶走在最前,脚步轻盈无声,偶尔停下来,目光扫过林间,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边界,又像是在聆听山林深处传来的、只有他能捕捉的细微声响。

这次,我们没有深入那些陡峭的岩壁或人迹罕至的深谷,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却许久未曾踏足的山脊线。这条线视野开阔,能俯瞰雨村错落的屋舍和远处如黛的群山。然而,当我们攀上山脊,拨开一丛茂密的、挂着晶莹露珠的蕨类植物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山脊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陡坡或密林,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仿佛被无形之手精心修剪过的缓坡平台。平台之上,矗立着一座……寺庙?

不,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一幅从古老画卷中剥离出来、又浸润了日式物哀之美的幻影。

它的主体结构是木质的,黛瓦白墙,飞檐斗拱间带着明显的中式古韵,却又比寻常寺庙更加纤细、轻盈、甚至带着一丝脆弱感。岁月在木柱和瓦片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奇异地没有衰败腐朽的气息,反而沉淀出一种洗尽铅华的温润。一条由光滑圆润的青色卵石铺就的参道,从我们脚下蜿蜒向上,穿过一道低矮的、爬满苍翠藤蔓的鸟居,一直延伸到寺庙那敞开的、深褐色木质的山门前。鸟居的样式古朴简洁,朱漆早已斑驳褪色,却更添沧桑。

然而,最震撼、最夺人心魄的,是寺庙后方,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樱花树!

它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虬结的枝桠以一种近乎悲怆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伸展,覆盖了小半个平台。此刻,正值深秋,山下的枫叶已染红,而这棵巨樱,竟违背了时令,开得如火如荼!满树不见一片绿叶,只有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淡粉到近乎白色的樱花!它们簇拥在枝头,如同堆积的云霞,又似凝固的粉雪,在深秋清朗的碧空下,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虚幻的绚烂!

微风拂过,无数细小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粉雪。它们无声地落在黛瓦上,落在青石参道上,落在寺庙前悬挂着的、无数色彩斑斓的小木牌上,或许应该用更日式的叫法——绘马,也落在我们因惊愕而微张的唇边、肩头。空气中弥漫着樱花特有的、清雅而略带哀愁的冷香,混合着古老木质、苔藓和香火的淡淡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空灵缥缈的氛围。

“我…我的个无量天尊……”胖子张大了嘴,手里的登山包带子滑落都浑然不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胖爷我没眼花吧?这……这地方……以前有吗?这树…秋天开樱花?还开得这么……邪乎?”

我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雨村的山,我自认已经熟悉得像自家的后院。这条山脊线,虽然走得少,但绝对没有这样一座寺庙,更没有这样一棵违反自然规律的巨樱!我下意识地看向闷油瓶——他是我们中最熟悉这片山林的人,是活着的山神图鉴。

闷油瓶站在最前方,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座沐浴在樱花雨中的寺庙。他的背影在漫天纷飞的粉色花瓣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凝。他没有像胖子那样惊讶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透簌簌落下的花雨,牢牢锁定着那座寺庙敞开的山门深处,那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入口。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小哥?”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这地方……你以前见过吗?”

闷油瓶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寺庙,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

两个字,如同冰珠落入心湖。连小哥都没见过?这怎么可能?以他的记忆力和对山林的熟悉程度……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入脑海——除非它本不该存在于此。除非它出现的时间,远在张起灵漫长的山林岁月之前,或者……之后?

“那……那这树?”胖子也凑过来,指着那棵巨大的、不合时宜盛放的樱树,“这违反自然规律啊!胖爷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秋天开成这样的樱花!还这么大!这得是千年树妖了吧?”

张起灵的目光终于从那幽深的山门移开,落在那棵绚烂到极致的樱花树上。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力,仿佛在解析这美丽幻象背后的本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树。”

“不是树?”我和胖子同时一愣。

“是……幻境?海市蜃楼?”胖子猜测着,伸手想去接一片飘落的花瓣。那淡粉色的、近乎透明的花瓣,轻盈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捻了捻,花瓣在指尖留下一点极其细微的、带着冷香的湿痕,然后化作细小的粉末,消散在风中。

“有……有感觉?”胖子惊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不是假的?”

张起灵的目光扫过胖子残留着细微粉末的指尖,又看向那依旧在纷纷扬扬、真实飘落的花雨,眼神更加沉凝。他没有解释,只是迈开了脚步,踏上了那条由青色卵石铺就的参道。

“去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踏上卵石参道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静谧感如同薄纱般笼罩下来。山林间惯有的鸟鸣虫唱、风声水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我们踩在圆润卵石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头顶那永不停歇般的、花瓣飘落的簌簌轻响。

参道两旁,零星地伫立着几尊形态古朴的石灯笼,表面爬满了深绿的苔藓,灯龛里空空如也,却仿佛残留着古老灯火的余温。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樱香、古木和若有若无香火的气息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安宁与疏离。

小满哥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它不再撒欢奔跑,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张起灵脚边,耳朵警惕地竖着,偶尔发出极低的“呜呜”声,似乎在不安地低吠。

参道的尽头,寺庙的山门近在眼前。山门两侧,延伸出长长的、低矮的木架廊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廊檐下悬挂着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彩色小木牌——绘马。

它们如同无数只栖息于此的斑斓蝴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木牌有新有旧,有的色彩鲜艳,字迹清晰;有的则已褪色发白,边缘磨损,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承载着跨越漫长时光的祈愿。

好奇心驱使我走近。微风拂过,几片绘马轻轻转动,露出了上面的字迹。并非想象中的日文,而是……汉字?而且笔迹各异,年代感截然不同!

最新的一块,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娟秀的字体写着:「愿家人平安,疾病退散。玲,辛丑年秋。」

旁边一块稍旧的,字迹刚劲有力:「求武运昌隆,得偿所愿。武夫,庚子。」

再往深处看,一块边缘已经发黑卷曲、字迹模糊的古老绘马上,依稀可辨:「与君世世为夫妇,再结来生未了因……贞观……」后面的字迹彻底湮灭在时光里。

甚至还有一块画着简陋小花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希望阿爹的病快点好。小石头。」

这些祈愿,跨越了不同的时代,承载着不同的悲欢,此刻却奇异地汇聚在这座深秋樱树下的神秘寺庙前,在无声的风中轻轻诉说着。它们像一本摊开的、混乱的时光之书,每一页都是一个灵魂瞬间的寄托。

“乖乖……这地方……”胖子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求啥的都有啊!平安的,打仗的,谈恋爱的,还有给爹治病的……这寺庙业务范围够广的!就是这时间跨度……有点邪门啊?贞观?那是唐朝吧?”

闷油瓶的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绘马,眼神深邃,仿佛在解读着那些模糊字迹背后流逝的光阴。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敞开的、幽深的山门。

山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铺着青石板的天井。天井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圆形石制水钵(手水舍?),里面落满了粉色的花瓣。正对着山门的,是寺庙的主殿。殿门虚掩着,只留下一条幽深的缝隙。

这里更加安静了。连花瓣飘落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方小小的空间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火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却寻不到香火的源头。

闷油瓶率先踏上主殿前的木阶。古老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殿门。

“嘎吱——”

悠长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开门声,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殿内光线昏暗。借着从门口和高处狭小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可以勉强看清殿内的景象。没有金碧辉煌的佛像,没有缭绕的香火,没有诵经的僧人。正殿中央,只有一个极其朴素的、由整块青石雕凿而成的莲座。莲座上……空空如也。

殿内两侧,是同样空置的、低矮的木质平台,或许曾是讲经台?墙壁上似乎曾有壁画,但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大片大片模糊不清的色块和残存的线条,依稀能辨认出飞天、祥云、或是某种瑞兽的轮廓,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整个主殿空旷、干净、一尘不染,却又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与苍凉。仿佛所有的神佛、所有的僧侣、所有的香客与祈愿声,都在某个遥远的瞬间被彻底抽离,只留下这冰冷的石座、空荡的殿堂和墙壁上褪色的记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痕迹,只有无尽的尘埃和飘落的花瓣被凝固在永恒的寂静里。

“空的?”胖子跟在我身后探头张望,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失望和更多的疑惑,“这么大阵仗,这么漂亮一棵树,结果庙里啥都没有?连个菩萨都没供?这算哪门子寺庙?”

我站在殿门口,感受着那股从幽暗殿内弥漫出来的、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冰凉空气。目光扫过空旷的石莲座、斑驳的墙壁、以及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的光柱。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包裹着我,仿佛我们踏足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凝固的梦境片段。

闷油瓶却似乎对这份空寂并不意外。他静静地站在殿内中央,微微仰头,目光缓缓扫过斑驳的穹顶和四壁,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我们无法感知的残留信息。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沉静,像是在聆听这空寂殿堂中,那早已消散在时间长河里的无声回响。

小满哥没有跟进来,它蹲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对着幽深的大殿发出低低的、充满警惕的呜咽声,似乎里面有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存在。

风,不知何时停了。漫天的樱花雨仿佛也静止了一瞬。整座寺庙,连同那棵巨大的、不合时宜盛放的樱树,都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静谧之中。

我们三人站在空旷的主殿内,站在历史的尘埃与虚幻的花瓣之中,如同误入了一幅古老而褪色的浮世绘,感受着那份来自时空罅隙的、无声的震撼与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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