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对于深居遗忘山脉、拥有温泉和充足存粮的桃花源村而言,是难得的休憩与家人围炉的温馨时光。
但对于山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世界,尤其是对于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普通人,这场持续数日的大雪,无异于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杀。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颠簸的、装有防滑铁链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没有丝毫暖意。
车队正艰难地行驶在通往桃花源村的最后一段山路上,车轮碾过尺余深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胡管事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放下。只是那惊鸿一瞥窗外的景象,已足够让他心头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寒冰。
官道早已不成形状,被积雪和倒毙的尸体掩盖。
路旁的窝棚大多被积雪压垮,如同一个个荒凉的坟包。偶尔能看到几个黑点,是尚未冻僵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般在雪地里机械地挖掘着,试图找到些草根树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唉,造孽啊……”胡管事叹了口气,对坐在对面护卫的镖师头领低声道,“这鬼天气,得死多少人。”
镖师头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闻言也只是麻木地摇摇头:“没法子,每年都这样。今年尤其厉害,听说北边的几个城,城门都被冻死的尸体堵住了,清理都清理不过来。”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和护卫的呵斥声,以及一阵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泣。
“怎么回事?”胡管事探出头问道。
一个护卫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晦气:“管事,前面雪堆里埋着个妇人,好像还没断气,怀里还抱着个娃,挡着道了。”
胡管事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路中央的雪堆里,隐约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形,破旧的单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了硬壳。那妇人脸色青紫,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依旧用僵硬的手臂,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子,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抽气声。
“给……给点吃的……孩子……孩子……”妇人看到衣着光鲜的胡管事,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伸出乌黑僵硬的手。
胡管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去摸干粮袋,却被旁边的镖师头领用眼神制止了。
“管事,不能给。”镖师头领低声道,“给了这一个,周围雪堆里能立刻爬出来几十个!到时候围住了车队,就走不了了!这年月,心软不得!”
胡管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妇人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手臂也无力的垂下,只有那襁褓还被她冰冷的身体下意识地护着。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对车夫道:“……把人挪到路边去吧,别……别碾着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绕开了那对已经成为路标的母子。胡管事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只觉得手炉里的炭火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但每一次直面,依旧感到窒息。
沿途的景象愈发凄惨。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说,胡管事甚至亲眼看到几个流民为了一具刚刚冻毙的尸体而争抢殴斗。路边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人更多了,价格也贱得令人心酸——一个半大的小子,只要三升黍米;一个眉眼清秀的女娃,甚至换不来一件厚实的棉衣。
“半个饼子……只要半个饼子,这丫头就是您的了……”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拉着一个八九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子,跪在车队经过的路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孩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只是在听到“饼子”两个字时,喉咙才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胡管事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知道,这女孩就算被买走,命运也多半凄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车队终于抵达了青云镇,这个距离桃花源村最近的、勉强还算有点秩序的人类聚集点。镇子同样被大雪覆盖,但比起野外,至少多了些人气。只是这人气,也带着一股绝望的麻木。
镇门口的兵丁裹着抢来的各式棉衣,缩在岗亭里烤火,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胡管事这样明显富庶的车队,才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勒索一番。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和当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面黄肌瘦的队伍,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柴烟、污秽和淡淡腐臭的复杂气味。偶尔有载满尸体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将一具具冻硬的“货物”运往镇外的乱葬岗。
胡管事没有在青云镇多做停留,交割了部分货物,补充了些许草料,便催促车队继续上路,向着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在他心中已如同圣地般的桃花源村驶去。
越是靠近桃花源,胡管事的心情就越是复杂。一方面是即将达成交易的期待,另一方面,则是方才一路所见的人间惨状,与记忆中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炊烟袅袅的景象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那李首领,当真是有神仙手段不成?竟能在这样的乱世和酷寒中,经营出那样一方净土?
马车摇晃着,胡管事紧了紧貂皮大氅,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他知道,在这风雪的另一头,有一个地方,或许正温暖如春。
只是不知道,那片净土,还能在这吃人的世道中,独善其身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