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雪被日头晒得半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咬碎了一地冰糖。林薇拽着萧澈刚拐过月亮门,就见国公府的管家正踮着脚往里头瞅,旁边立着个穿赤焰军服的汉子,腰上佩刀鞘都快磨出毛边,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主儿。
三公主,这位是赤焰来的特使,说是有要事跟萧质子相商。 管家笑得像朵老菊花,眼角的褶子里还嵌着雪粒。
那赤焰特使斜眼睨着萧澈,鼻孔快翘到天上去:少城主,城主有令,限你三日内办妥差事。耽误了军机,休怪军法无情。
林薇突然
一声,故意往萧澈身上靠了靠,发间的兔子簪子差点戳到他脸:特使大人这话听着耳熟,上回街尾屠户家的狗丢了,他也是这么跟隔壁王婶喊话的。
萧澈顺势扶住她胳膊,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特使远道而来,不如先喝杯热茶?玄月的雪水沏的毛尖,比赤焰的马奶酒润喉。
少城主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特使把刀鞘往手心一拍,玄月城的茶,哪有赤焰的军令金贵?
这话在理。 林薇突然直起腰,从袖袋摸出个小瓷瓶丢过去,这是上好的伤药,特使先收着。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磕了碰了也好有个照应。
特使接住瓷瓶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青得像冻住的菜帮子。国公府管家赶紧打圆场:公主说笑了,都是为了两城邦交......
邦交? 林薇挑眉,突然提高了嗓门,我看是勾结清野!昨儿刚发现你们往黑石关送火药,今儿就带赤焰兵上门,当我玄月的城墙是纸糊的?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特使的脸
地红了。萧澈适时往前半步,挡在林薇身侧:特使若有公事,可按章程递文书。私闯公主府胁迫质子,怕是不合规矩吧?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特使噎得说不出话。管家正想再劝,突然见萧澈袖口滑下枚玉佩,上头刻着的赤焰图腾歪歪扭扭 —— 分明是伪造的次品。这才后知后觉,这位萧质子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分明是跟三公主串通好了演双簧。
告辞! 特使猛地转身,靴底在石板上踏出火星子,管家见状也赶紧屁滚尿流地跟上。
林薇看着两人的背影直乐:你这玉佩哪来的?做工比梓锐画的狼还糙。
陆先生仿的,说这样才像我这种质子该有的物件。 萧澈收回手,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就见裴衍的亲兵疯了似的从街那头冲过来,甲胄上的雪沫子飞溅。
三公主!不好了! 亲兵跑得急,差点撞上石狮子,二公主...... 二公主在西郊遇袭了!
林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萧澈一把攥住亲兵胳膊:说清楚,怎么回事?
二公主去西郊视察新修的水渠,回程时马突然惊了,连人带车翻进了雪沟...... 亲兵声音发颤,随行的护卫说,像是有人在马料里掺了东西!
林薇只觉脑子
的一声,抓过萧澈的手就往马厩跑:备最快的马!
萧澈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反手握住她手腕:你别急,先让裴衍封锁现场。咱们现在过去,怕是要中了圈套。
圈套也得去! 林薇回头时,眼里的慌乱掺着狠劲,那是我二姐!
正说着,梓锐抱着件狐裘跑出来,往林薇身上一裹:主子披上!陆先生已经去调马车了,说骑马太颠,您坐不住。
萧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突然沉声道:陆先生,带二十名暗卫,全换上玄月军服。
陆先生刚应了声 ,就见林薇已经踩着凳儿上了马车,掀帘时发间的兔子簪子晃得厉害:还愣着干什么?再晚些,别说水渠,怕是连冰窟窿都得冻上了!
马车轱辘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薇扒着车窗往外看,萧澈递过来个暖手炉:苏婉身边护卫不少,未必会有事。
可马惊得蹊跷。 林薇搓着冻红的手,她素来谨慎,马料都是自己人打理。
萧澈指尖敲着膝盖,突然道:国公府的人刚走,就出了这事,未免太巧。
你是说...... 林薇猛地抬头,他们想嫁祸?
未必是直接动手。 萧澈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或许是想搅浑水,让你我自顾不暇。
马车突然减速,前头传来侍卫的喝问。林薇掀帘一看,见裴衍一身银甲立在雪地里,脸上的冰碴子比甲胄还冷:三公主,此处危险,您不该来。
少废话,二姐呢? 林薇跳下车,差点崴了脚,被萧澈一把扶住。
裴衍往雪沟那边偏了偏头,声音硬邦邦的:已经抬上来了,伤得不轻,正在找大夫。
林薇刚要往那边跑,就见苏婉的侍女哭着过来:公主,二公主醒了,说...... 说让您别过来,当心有诈......
这话让林薇脚步一顿。萧澈突然按住她肩膀,冲裴衍使了个眼色:裴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衍狐疑地看了看他,还是跟着走到了树后。林薇望着雪沟里翻倒的马车,车辕上的裂痕齐刷刷的,不像是马惊挣断的,倒像是被人用利器砍过。
主子,您看这个。 梓锐从雪地里捡起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些黑褐色的粉末,闻着有点像...... 巴豆磨的?
林薇捏起一点闻了闻,突然笑出声,只是笑声比哭还难听:想用巴豆害我二姐?这帮人是没长脑子,还是觉得我们好糊弄?
正说着,萧澈和裴衍走了回来。裴衍脸色铁青,见了林薇只道:三公主,此处交给我即可,您先送二公主回城。
那你呢? 林薇挑眉。
我留下查现场。 裴衍顿了顿,看萧澈的眼神复杂了些,萧质子说...... 可能有赤焰的人掺和。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瞥向萧澈。他正望着翻倒的马车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一半亮一半暗,倒让人猜不透心思。
行,二姐我带走。 林薇拍了拍裴衍胳膊,查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 那些看着像意外的地方。
裴衍重重点头。林薇转身往担架那边走,萧澈突然跟上来,在她耳边低语:马料里的东西是障眼法,车辕上的刀痕才是真的。
我知道。 林薇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飘雪,就像有些人,看着是来帮忙的,谁知心里藏着什么算计。
萧澈脚步顿了顿,看着她扶着担架上的苏婉,背影挺得笔直,发间的兔子簪子在雪地里闪着光。他突然觉得,这只看似娇纵的兔子,其实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竖起爪子。
马车再次启动时,林薇把暖手炉塞进苏婉怀里。苏婉脸色苍白,扯着她的手低声道:不是意外......
我知道。 林薇替她掖好被角,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车窗外,裴衍正指挥人勘察现场,萧澈站在雪地里,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糖画 —— 那是刚才匆忙间,不知谁塞进他手里的,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捏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