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薇就被裴衍的铁靴子碾雪声吵醒。帐外飘着碎雪,她裹着萧澈那件绣着赤焰纹的披风,怀里揣着三张卷得像糖糕的图纸,被裴衍拎小鸡似的送到主帐前。
进去吧,老城主等你半个时辰了。 裴衍的手按在剑柄上,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记住你是玄月使臣,别学市井泼妇......
话没说完,帐帘
被掀开,萧烈的大嗓门滚出来:让那女娃进来!磨磨蹭蹭当我赤焰帐里藏着勾魂阵?
林薇冲裴衍挤了个鬼脸,掀帘时故意踩着步点,把披风下摆扫得猎猎作响。萧澈正蹲在火盆边拨弄炭火,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藏着的矮凳 —— 凳腿还缠着玄月城特有的蓝布条,显然是连夜从她行李里翻来的。
图纸呢? 萧烈把铜爵往案上一顿,酒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林薇没急着掏图纸,先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煤块,每块都用红绳捆着标签:这个是炼铁矿用的,火力顶三块木炭;这个能烧暖炉,无烟,适合您那宝贝寝殿;这个......
少拿破烂糊弄我! 萧烈的胡子抖了抖,却伸手拈起块标着
的煤块,对着光端详,就这黑石,真能比炭火强?
强不强的,您让铁匠铺试试便知。 林薇
地展开第一张图纸,墨迹还带着潮气,但前提是,咱们得先签这个 ——《两城通商互市约》。
图纸上用朱砂画着个大大的天平,左边写着 赤焰出:战马、皮毛、铁矿,右边是 玄月出:粮食、丝绸、玲珑阁胭脂,天平正中间,赫然是 黑石换技术 五个歪字。
萧澈忽然轻咳一声,指尖点在
二字旁边:林薇说,可用赤焰铁矿换取玄月的煤炭炼焦法,这样......
你闭嘴! 萧烈眼一瞪,却没真动气,我跟你媳妇谈正事。 他盯着图纸上的天平,忽然嗤笑,你当我不知道?去年你们玄月的粮食,一半是用玲珑阁的胭脂换来的。那破胭脂能顶饱?
胭脂换的不是粮食,是人心。 林薇从袖袋里摸出本账簿,封皮上绣着只歪嘴狐狸,您瞧,玲珑阁在赤焰的分号,上个月光卖男士香膏就赚了三百两。买的都是将士家眷,他们男人上战场,家里婆娘用着玄月的香膏,还能盼着打仗?
萧烈的手指在账簿上敲得咚咚响:那女娃说的榷场,想建在哪?
界河上那座
生意桥
啊。 林薇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让人在桥中间搭了个凉棚,专管两边吵架 —— 哦不,是调解纠纷。您派个老军需官,我派个会算账的掌柜,再让萧澈......
他不行! 萧烈和林薇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父子俩同时愣住。萧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萧烈一瞪,赶紧低头去拨火盆,结果把块烧红的煤块扒了出来,烫得直甩手。
他得留在玄月。 林薇抢先道,玲珑阁要开赤焰分店,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再说了,他那身子骨,哪禁得住榷场的风寒? 她说着,偷偷往萧澈那边递了个眼色 —— 那串
木钏在他腕上晃悠,看得萧烈眼仁直跳。
萧烈忽然抓起案上的藤条,却不是打向儿子,而是挑起第二张图纸。这张画着个怪模怪样的炉子,旁边批注着 暖城郭专用,可烧黑石,一炉暖十间房。
你娘的寝殿...... 他声音忽然低了半截,真能用这个?
不仅能用,我还让梓锐绣了副新帐幔,孔雀蓝的,配您那黑石暖炉绝了。 林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前提是,这第三张图纸您得签了 ——《互不侵犯三年约》。
这张图纸上没画别的,就画了两只手,一只握着剑,一只握着算盘,剑被算盘死死压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行小字:三年不打仗,省下的军费够造百座暖炉。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裴衍掀帘进来,手里举着个冒烟的铁罐子:将军!玄月工匠用那黑石...... 真把铁块熔了!
萧烈猛地起身,藤条
掉在地上。他大步走到帐口,望着远处铁匠营升起的浓烟,又回头看了看案上的三张图纸 —— 天平、暖炉、握在一起的手,墨迹在炭火映照下泛着红光。
笔墨。 他忽然道。
林薇眼疾手快,把早就备好的狼毫塞进他手里。萧烈抓过笔,在每张图纸末尾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 那是赤焰城主的私印。画完,他把笔一扔,抓起块 暖炉专用 煤块揣进怀里:那女娃说的新式弩箭,三天后我要看到样品。
得嘞! 林薇把图纸卷成筒,冲萧澈眨眨眼,那我们......
滚吧滚吧。 萧烈挥挥手,却在他们转身时补充道,让你那侍女把帐幔送来,尺寸...... 问你媳妇。
帐帘落下的瞬间,林薇听见萧烈在里头咳嗽,像是被煤烟呛着了,又像是在笑。萧澈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 不知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你爹会不会半夜反悔? 林薇缩了缩脖子,雪沫子落在睫毛上。
萧澈忽然低头,用玄月话在她耳边轻语:他要是敢,我就把他藏在床底的陈年烈酒,全换成玲珑阁的玫瑰露。
远处传来铁匠营的欢呼,大概是又熔成了一块好铁。林薇抬头,看见界河方向的雪雾里,似乎真有座桥的影子在慢慢清晰。她忽然想起昨晚画图纸时,萧澈说 仇恨像界河,此刻倒觉得,那河上的冰,好像真被火盆里的黑石烧得快要化了。
裴衍在远处跺脚,显然是等得急了。林薇拽着萧澈往营外跑,披风扫过积雪,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极了图纸上那两只终于不再对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