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如同肆虐的野火,反复灼烧着沈清辞的意识。她时而沉入冰冷的深渊,时而漂浮在灼热的炼狱,破碎的梦境与现实交织,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在那混沌的间隙,当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总能看到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凝固在她床边的阴影里。
是陆寒洲。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睥睨众生的陆氏总裁。他抛下了所有重要的会议、跨国谈判和堆积如山的文件,将整个商业帝国的运转暂时搁置,固执地守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与病弱气息的卧室里。
他换下了挺括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猩红血丝,以及一种……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仓惶的恐慌。
那恐慌深埋在他惯有的冷硬之下,却因他此刻不设防的疲惫而无所遁形。像是一个紧紧攥着珍宝的人,突然发现那珍宝即将碎裂,从而流露出最原始的无措。
沈清辞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笑他这惺惺作态,笑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可她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被高热吞没。
然而,即使在模糊中,她也能感觉到那份无处不在的注视。那么沉重,那么偏执,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呼吸、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刻进他的骨血里。
夜里,她咳嗽得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有温柔却坚定的力道将她扶起,温热的水杯凑到唇边。她贪婪地吞咽,缓解着喉咙的灼痛。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出汗太多,衣物被反复浸湿。有微凉柔软的毛巾,极其笨拙却又异常耐心地,一点点擦拭她额角、颈间的冷汗。那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有一次,她在剧烈的头痛中辗转反侧,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试图抚平她的痛苦。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微凉的掌心,发出一声如同幼猫般的呜咽。
那只手猛地一僵,却没有抽走,反而停留了许久,直到她再次昏沉睡去。
这些细微的照顾,与之前那个暴怒地砸毁书房、冷酷地下令囚禁她的陆寒洲,判若两人。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沈清辞即使在病中,也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他到底在想什么?是愧疚?是因为她那几句不清不楚的梦呓触及了他某个隐秘的痛点?还是……这又是一种更高明、更折磨人的驯化手段?
她看不透。
第三天凌晨,沈清辞的高烧终于暂时退去,她陷入了一种极度虚弱却相对清醒的状态。窗外天色仍是蒙蒙的灰蓝,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微微侧头,看到陆寒洲依旧坐在那张扶手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叠抵着额头。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里。
他似乎睡着了。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毫无阻碍地、近距离地打量这个她恨之入骨,却又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男人。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锋芒,他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毒蛇在冬眠时,依旧是毒蛇。
就在这时,陆寒洲像是感应到她的注视,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触及她清醒的目光时,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淹没——是松了口气,是未褪的恐慌,还有一丝被她撞破狼狈的愠怒,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两人隔着昏黄的灯光,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辞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地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她依旧有些温热的皮肤。
沈清辞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澄澈,却也格外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停留了片刻,确认温度确实降了下来,才缓缓收回。
“医生早上会再来。”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未眠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而沉重,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偏执。
许久,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脚步声远离的声音。
他离开了卧室。
沈清辞这才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场病,这场他失控的照顾,并没有融化她心中的坚冰,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陆寒洲的偏执,远超她的想象。
而她,必须在这份令人窒息的“照顾”与囚禁中,尽快找到脱身的办法。
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