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窗帘,书房里依旧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沉寂与淡淡血腥。满地狼藉未被收拾,如同两人内心风暴过后的残骸。陆寒洲没有离开,沈清辞也没有松开环抱他的手臂。他们就那样站在废墟中央,像两株相互依偎、却在各自世界里经历风霜的植物。
良久,陆寒洲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覆盖在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冰凉,带着干涸的血迹和细微的颤抖,但那触碰,不再是排斥,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确认意味的依托。
“她……”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艰涩,“叶晚……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沈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依旧安静地贴着他的后背,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她能感觉到,他正在尝试撬开那扇紧闭了多年、锈迹斑斑的心门。
陆寒洲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尘封的、令人齿冷的过往。他断断续续地,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却字字染血的语调,开始讲述。讲述陆正渊如何将叶晚作为棋子安排到他身边,讲述叶晚最初的监视与后来的挣扎,讲述她那因想坦白而触发的杀身之祸,讲述那本日记里记录的、被精心伪装的“意外”真相……
他没有隐瞒,没有美化,甚至没有为自己年少时的“识人不明”做任何开脱。他将那个由欺骗、背叛与谋杀构成的、关于叶晚的完整故事,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他最大程度的坦诚。
将他最深的伤疤、最愚蠢的过往、最沉重的负罪感,尽数剖开,暴露在她眼前。这不仅仅是在澄清“替身”的误会,更是一种交付。将他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软肋,交到了她的手中。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心脏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终于明白了,他昨夜那场近乎毁灭性的崩溃从何而来。那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支撑他内心世界的、关于亲情与信任的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倒塌。
当他的声音最终落下,书房里重回寂静,那寂静却与之前不同,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流动——是秘密被共享后的沉重,也是一种奇异的、破冰后的松弛。
陆寒洲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
晨曦的微光终于勉强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眼底的血丝未退,疲惫深重,但那片近乎绝望的空洞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震惊、怜悯,以及一丝……了悟。
“现在,你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这就是全部。”
他知道,告诉她这些,等于将一把能够重伤他的武器递到了她手里。但他还是选择了说出来。这不仅是为了斩断过去“替身”的幽灵,更是因为,在经历了昨夜的崩溃与她的无声陪伴后,他意识到,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黑暗的路上,他或许……不再想一个人走下去。
沈清辞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看着他眼中那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脆弱。她忽然明白,他给予她的这份“坦诚”,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触他受伤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垂落的黑发。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嗯,”她轻声回应,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知道了。”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接住了他交付过来的、这份沾满血泪的秘密。
共享的秘密,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更加复杂地捆绑在一起。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敌人依旧隐藏在暗处。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废墟与晨曦交织的微光里,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拥有了一个知晓他全部伤痛与软弱的见证者。
而她,握住了他递出的、代表极致信任的钥匙。
这信任能否持续?这纽带是否牢固?未来尚不可知。
但这一刻的坦诚与接纳,本身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