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瑞士归来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并未因沈清辞的深刻理解而瞬间消融,但一种微妙的变化,确实在无声无息中发生。那不再是刻意的讨好或带着目的的表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试图靠近的柔软。
晚餐时分,长桌上依旧安静。陆寒洲坐在主位,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却带着惯常的疏离。沈清辞坐在他右手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是用沉默作为抵抗。
她注意到他今天用的是左手持刀,动作比平时略显滞涩,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着。是他的右臂伤口又不适了吗?还是在公司处理了太多文件,引发了旧伤?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不带任何算计。
当佣人端上一盅需要些力道才能掀开的炖盅时,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盅已经掀开盖子的,轻轻推到了他手边,然后默不作声地将他那盅未开的换了过来。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她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说话,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寒洲持叉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用餐,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夜晚,陆寒洲依旧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很晚。沈清辞没有像以前那样早早回房,或是只在门口徘徊。她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记得罗德提过,他睡眠极浅,有时需要些安神的饮品),轻轻敲了敲门。
“进。”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将牛奶放在书桌一角,离他的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时间不早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是一种平和的提醒。
陆寒洲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戒备,而是带着一种……他有些陌生的、清浅的关切。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件,“看完这份就休息。”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打扰他。她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他放在那里的外文建筑期刊,安静地翻看起来。她没有试图找话题,也没有刻意营造氛围,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陪伴着这漫漫长夜。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驱散了往日此地常有的孤寂与紧绷。
陆寒洲批阅文件的动作,在不自觉中放缓了些。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再是那种令人警惕的、带着目的性的靠近,而是一种无声的、熨帖的陪伴。这种变化很细微,却精准地触动了他那颗习惯于在黑暗中保持绝对警觉的心。
他不知道这种转变因何而起,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算计,多了几分……真心的疼惜?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波澜。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交易,习惯了用力量和规则衡量一切。而这种不掺杂利益权衡的、纯粹的靠近,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商业谈判或权力博弈都更难以应对的领域。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能感受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迎合,只是坦然地接受着。她不再费心去猜测他每一个眼神背后的深意,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最深处的荒芜与伤痛。此刻,她只是想离那片荒芜近一点,哪怕只是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直到陆寒洲真正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时,沈清辞才放下手中的期刊,站起身。
“晚安。”她看着他,声音轻柔。
陆寒洲握着温热的杯壁,抬眼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脸部的线条。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回应:“晚安。”
沈清辞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陆寒洲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着那杯牛奶,良久,端起,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暖意。
态度的转变,如同春日冰雪初融,细微无声,却预示着某种冻结的关系,正在悄然解冻。算计的坚壳裂开了一道缝隙,真心试探着伸出触角。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两颗同样布满伤痕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种无需言语的、笨拙而真实的靠近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