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盘旋,雷电撕裂天幕。阴森古老的教堂深处,三张荆棘缠绕的高大王座巍然矗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严,仅是瞥见,便足以唤起灵魂深处的跪拜冲动。
“冷少。”
呓语微微欠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固在教堂正中央——那具散发着幽光的水晶棺椁之上。
“这是?”
冷明修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你,还不配知晓。”他语带寒霜,“你的职责,便是守好这具棺椁。”
呓语面上波澜不惊,心却骤然沉入谷底。
“明白。”他低应。
冷明修不再多言,皮鞋敲击地面的冷硬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教堂的阴影里。
“不过是个‘海’境的神明代理……”
呓语脸色阴沉地走近水晶棺。棺内沉睡的存在,其力量之磅礴,即使隔着水晶也能清晰感知。
片刻后,两道身影悄然步入教堂,恭敬地立于呓语身后。
“呓语大人,请吩咐。”
其中一人,正是沈青竹。
“我要你们去寻找能唤她的办法。”呓语吩咐道。
沈青竹的视线这才掠过棺椁中沉睡之人的面容,只一眼,他的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里面躺着的……是池秋莹?!
水晶棺内,铺满了浓烈如血的丝绒玫瑰花瓣,馥郁的芬芳几乎凝成实质。花瓣簇拥之中,她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耳垂上那枚玫瑰耳环与身下的殷红交相辉映。
关于沧南的传闻,沈青竹并非未曾听闻——那位以绝美之姿献祭自身、令沧南重生的女神。
只是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传闻中的“女神”,竟会是……池秋莹。
嗡!
沈青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尖锐的耳鸣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剧烈摇晃、褪色,最终只剩下那水晶棺中静谧的侧影。
池秋莹,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穿了他用时间、用冰封般的意志一层层包裹起来的伪装。
得知沧南的消息时,他正在执行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情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针,扎进他的神经。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沉默地合上情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还冷静地部署了下一步行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碎得无声无息,却痛彻骨髓。那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缓慢而残忍地抽干了他所有的温度。
他把自己埋进更深的黑暗,用任务、用近乎自毁的忙碌来麻痹那无处不在的、名为“失去”的剧痛。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连一声叹息都吝于给予。
痛,早已被压缩、凝固,沉入意识最幽暗的海沟,成为一道永不愈合、也无人知晓的伤疤。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背负着这道疤,在暗影中独行至死。
可现在……
她就躺在这里!近在咫尺!不是冰冷的报告,不是模糊的传闻,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池秋莹!
那曾经将他碾碎的绝望和痛楚,在确认棺中人身份的这一刹那,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坚冰,瞬间汽化,升腾起一股近乎毁灭性的狂喜!
这股狂喜如此猛烈,如此蛮横,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蛮横地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又猛地扩散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身体里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并非痛苦,而是为了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幻境,是为了压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冲上前去的冲动!
是她!真的是她!
所有细节都在疯狂尖叫着同一个事实:她还存在!她没有化作沧南的风,没有散成虚无的尘埃!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一场凶猛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水晶棺,仿佛要将那沉睡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暴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风暴。
站在他身边的同伴似乎察觉到了他异常剧烈的气息波动和身体的僵硬,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他一眼。但沈青竹毫无所觉,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水晶棺中,玫瑰拥簇的沉睡身影。
呓语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
教堂巨大的彩绘玻璃窗透不进一丝月光,唯有几盏幽蓝的长明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冰冷的光晕,将扭曲的阴影投在高耸的墙壁和荆棘王座上,更添几分死寂与诡谲。
白日的喧嚣与压抑的命令都已远去,整个空间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只剩下时间凝固般的沉重呼吸。
确认所有人都已离开,连呓语也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休憩,一道如幽灵般的身影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水晶棺椁旁。
沈青竹。
他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与服从,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石像,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在冰冷的水晶棺旁。
背脊紧贴着那刺骨的棺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支撑,或者说,只有这样才能离她更近一点。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旷的教堂里弥漫。沈青竹只是坐着,侧过头,目光贪婪地、近乎贪婪地穿透那层剔透的屏障,描摹着棺内那张魂牵梦萦却以为永别的容颜。
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所有压抑后的余烬,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又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脆弱。
终于,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如同濒死的蝶翼颤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秋莹……”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砾摩擦,带着长久未语的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最疼痛的地方挤压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落在冰冷光滑的水晶棺盖上,隔着一层坚硬的阻碍,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那触感冷得像冰,却又烫得灼烧他的灵魂。
“我……我以为……”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天那场几乎将他撕裂的狂喜浪潮早已退去,沉淀下来的,是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情绪洪流。
失而复得的庆幸、长久压抑的痛苦、刻骨的思念、无能为力的愤怒……所有的情绪交织翻滚,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涩,堵在喉咙口,烧灼着眼眶。
“秋莹...我好想你...求你看看我。”
沈青竹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水晶,那低哑的、饱含无尽思念与祈求的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渗入了棺椁内部,在寂静的玫瑰花瓣间幽幽回荡。
嗡…
就在这声呼唤落下的瞬间,水晶棺椁内部,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外界捕捉的共鸣。
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空间的震颤,一种沉睡灵魂被熟悉刻骨铭心的声线所牵动的涟漪。
棺内,铺满如血花瓣的池秋莹,那如同精美瓷器般沉静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在深冬试图扇动被冰封的翅膀。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玫瑰与冰冷的水晶,直接撞入她沉寂的意识深处。
是青竹…是沈青竹的声音!
失而复得的狂喜把她淹没,这份喜悦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她意识边缘冰冷的混沌。
她想回应!
她想立刻睁开眼,看看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巨大的思念和冲破禁锢的渴望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沈青竹还沉浸在那声绝望的祈求中,尚未察觉到棺内那微乎其微的异动时——
轰!!!
异变陡生!
一道无法形容其绚丽与纯粹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水晶棺椁内部猛然爆发!白光瞬间撑满了整个幽暗的教堂,将荆棘王座、彩绘玻璃、扭曲的阴影……一切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白!
沈青竹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彻底淹没。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神圣而浩瀚的力量迎面撞来,将他狠狠地从棺椁旁推开!
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光芒的中心——那具已然变成巨大光源的水晶棺!
坚固的教堂穹顶在这纯粹的光之洪流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被轻易洞穿出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融化琉璃的窟窿!白光直贯云霄,刺破沉沉的夜幕,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
神圣、浩瀚、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区域!
“怎么回事?”
最先冲进一片狼藉、被白光余晖充斥的教堂的,正是呓语和他手下几个[信徒]。
他们显然也是被那冲天光柱惊动,脸上还残留着睡梦中被惊醒的仓惶,但更多的,是面对这神迹般景象的极度震惊。
呓语一眼就看到了被掀翻在地、正挣扎着试图爬起的沈青竹,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光芒渐敛、却依旧散发着惊人能量波动的棺椁所吸引。
他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死死盯着棺椁中依旧沉静躺卧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