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紫禁城内外开始弥漫起年节特有的忙碌与喧嚣气息。各宫各院都在筹备过年事宜,而前朝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以及各位皇子,也陆续开始向康熙帝进献年礼。这看似寻常的礼尚往来,在波谲云诡的时局下,却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展示实力、试探圣意的特殊舞台。
乾清宫侧殿临时辟出了一处空间,专门用来存放和登记各方进献的年礼。奇珍异宝、古玩字画、地方特产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汪若澜作为御前得力的宫女,也被指派协助内务府的太监清点登记这些物品。这份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件礼物的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需要格外小心应对。
八阿哥胤禩一系的年礼最早送到,阵仗也最大。除了常规的贵重药材、极品皮货、江南织造最新式的锦缎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用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成的“江山永固”玉山子,雕工精湛,寓意吉祥,体积庞大,需要四个太监才能抬动。负责押送礼物的八爷府长史笑容可掬,言谈间不着痕迹地提及八阿哥如何费尽心思寻得此玉,如何延请名匠耗时一年方才雕成,言语间充满了对八阿哥“孝心”和“能力”的推崇。前来围观的内务府官员们无不啧啧称奇,赞叹八阿哥“心思巧、孝心诚”。
紧接着,其他皇子、宗室、大臣的年礼也陆续送到,各有千秋,但论及珍贵和用心,似乎都无法与八阿哥的玉山子媲美。太子胤礽也送了礼,是一套前朝孤本典籍和几方古砚,价值不菲,透着文雅,但在那尊耀眼的玉山子对比下,却显得有些黯淡和……不合时宜,与他近来浮躁的形象颇不相符。
汪若澜默默登记着,心中却在冷眼旁观。八阿哥此举,无疑是在借年礼大肆张扬,炫耀财力人脉,塑造自己“忠孝两全”、“众望所归”的形象。而太子,似乎连在这种事情上都失了分寸。
就在各类年礼登记接近尾声时,四阿哥胤禛府上的年礼也送到了。与其他府邸前呼后拥、热闹非凡的场景不同,只有两个衣着朴素的老太监,抬着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用普通青布包裹着的方正箱子。
负责接收的内务府管事太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拖长了声音问道:“四阿哥府上今年……就这点儿心意?”
其中一个老太监躬身答道:“回公公的话,我们爷说,皇上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府里备下的都是些寻常物件,不敢与各位阿哥、大臣比新奇,只是一点孝心。”
那管事太监撇撇嘴,示意他们打开查验。青布揭开,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样看起来十分朴实的东西:一盒品相极佳但包装简单的长白山老山参,几罐密封良好的野生蜂蜜,还有一摞码放整齐的……书?最上面一本,赫然是手抄的《漕运河道险工纪要》,墨迹似乎还未全干。
管事太监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了两页,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这……这是什么?年礼送这个?”
老太监不慌不忙地回答:“我们爷近来协理户部与工部事务,查阅旧档,发现有些河道险工记录散佚不全,便利用闲暇时间,亲自走访勘验,将一些关键险要处的情况整理记录了下来,说是或许对河工防汛有点参考用处,特誊抄一份,恭请皇上御览。”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官员都愣住了。年节下,别人都在送奇珍异宝,四阿哥却送来一摞自己亲手整理抄录的、关于河道险工的“工作报告”?这简直……太过特立独行,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那管事太监显然也觉得这东西棘手,既不敢说不好,又觉得登记录入时难以归类,便有些为难地看向汪若澜:“汪姑娘,你看这……”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汪若澜身上。她心中明了,这看似朴拙甚至寒酸的年礼,正是胤禛的高明之处!在八阿哥极力炫耀、太子进退失据的背景下,这份着眼于实务、体现责任心和能力的“特殊”年礼,反而可能更能引起务实康熙的注意和好感。但另一方面,它也极易被解读为“故作清高”、“哗众取宠”,若处理不当,便会授人以柄。
汪若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并未去看那管事太监,而是直接对两位老太监温和地说道:“两位公公辛苦了。四阿哥心系国事,连年节都不忘河工险要,此等忠君爱国之心,实在令人敬佩。”她拿起那本手抄册子,仔细看了看封面和里面工整的字迹,赞叹道:“字迹工整,记录详实,可见四阿哥用心之深。”然后,她转向那管事太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公公,四阿哥这份年礼,虽非金玉,但其价值岂是寻常宝物可比?依我看,当单独登记,注明是‘四阿哥亲撰河工险要纪要’,与其他贡品区分开来,方显其重。皇上素来重视实务,见到此物,定然欣慰。”
她这一番话,既高度肯定了胤禛年礼的价值,将其拔高到“忠君爱国”的层面,又给出了具体的处理建议,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那管事太监本就想推卸责任,见汪若澜主动接了过去,且说得头头是道,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连忙应承下来。
汪若澜亲自将那份特殊的“年礼”仔细包好,单独放在一处显眼却又不会与其他贵重物品混杂的地方,并在登记册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贝勒亲撰《漕运河道险工纪要》手稿壹部”的字样。
事情看似圆满解决,但汪若澜知道,风波并未平息。果然,没过多久,四阿哥年礼“寒酸”、“怪异”的消息便在宫中悄悄传开,夹杂着一些幸灾乐祸或不解的议论。然而,也有少数明白人,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几天后,康熙帝兴致颇高地来侧殿浏览年礼。当他看到那尊巨大的玉山子时,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一词。走到四阿哥的礼单前,他的目光在那行“亲撰《漕运河道险工纪要》手稿”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并未当场翻阅,只是对随行的梁九功轻轻说了一句:“老四……有心了。”
语气平淡,却让一直暗中留意皇帝反应的汪若澜,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她知道,胤禛这场看似冒险的“年礼风波”,她算是帮他平稳度过了。这份特殊的年礼,如同一声清越的磬音,在众多喧嚣浮华的贡品中,以其独特的务实和深沉,成功地传递到了康熙的心中。
而她在这场风波中的应对,也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仅在于忠诚,更在于关键时刻的冷静与智慧。这让她与胤禛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需要的联结,变得更加牢固。年关将近,寒意愈浓,但汪若澜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因为这一次次的考验与锤炼,而变得更加坚韧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