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那场决定命运的密议之后,紫禁城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铅云。虽然废太子的正式诏书尚未颁布,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已经渗透到宫城的每一个角落。官员们行色匆匆,见面时交换的眼神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惊惧与揣测。太子被软禁的毓庆宫,更是成了所有人目光聚焦却又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
汪若澜如同往常一样在御前伺候,举止愈发恭谨沉默,但她内心的波澜却从未停息。康熙那句“朕意已决”如同最终的丧钟,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凭借她对这段历史的模糊认知,以及这数月来对康熙性格和当前局势的切身感受,她几乎可以肯定,太子二次被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而且,这一次绝不会再有复立的可能。
风暴将至,而且将是摧毁性的。她这条早已被卷入漩涡的“池鱼”,如何才能避免再次被巨浪拍得粉身碎骨?更重要的是,她所选择依附的那块“磐石”——四阿哥胤禛,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惊天变故中,又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胤禛向来低调,与太子保持距离,这是他的护身符。但汪若澜深知,政治清洗往往如同雪崩,不会只席卷目标本身。八爷党势力庞大,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异己的绝佳机会。任何与太子有过哪怕一丝关联,或者仅仅是胤禛潜在的竞争对手,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胤禛虽然谨慎,但难保不会被人罗织罪名,或者被康熙在盛怒之下迁怒。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滋生——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提醒胤禛,让他有所准备。这不是出于男女私情,而是基于一种共同的命运感,一种对未来的投资,更是对自己生存机会的争取。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胤禛最终会胜出,但过程绝非一帆风顺。任何一点提前的预警,都可能帮助他避开致命的暗礁。
然而,如何传递这个信息?直接去找胤禛?风险太大,几乎等于自寻死路。通过那枚羊脂玉扣暗示?太过隐晦,且缺乏具体内容。她需要一个极其隐秘、即使被发现也无法追查到她身上的方式。
她的目光,投向了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侠义心肠,与胤禛兄弟情深,且对汪若澜抱有善意。更重要的是,他性格直率,不太会引起八爷党那种精细的警惕。通过他来传递信息,相对安全,也更为自然。
机会很快到来。没过几日,康熙因春闱案心情郁结,决定再次前往南苑行围散心,排遣烦闷。皇家仪仗再次出动,只是这一次的气氛,比秋狝时更加沉闷和诡异。
南苑猎场,草木初萌,但春寒料峭,冷风依旧刺骨。围猎活动也显得草草了事,康熙帝似乎意兴阑珊,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行宫高处远眺,或者与几位心腹大臣低声交谈。
这日午后,汪若澜奉命去给值守在行宫外围的侍卫们送些热汤驱寒。返回途中,在一处偏僻的林间小道旁,她“偶然”遇见了正在检查弓弦的十三阿哥胤祥。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汪若澜上前行礼。
胤祥见到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摆了摆手:“是汪姑娘啊,不必多礼。这天气怪冷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回十三阿哥,奴婢刚给侍卫们送了热汤。”汪若澜答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压低声音道:“阿哥,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胤祥见她神色有异,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汪姑娘,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可是有人又给你气受了?”
“不是的。”汪若澜摇摇头,眼神中带着真实的恐惧,望向行宫方向,“奴婢是觉得……觉得这心里头不踏实。皇上近来心情沉郁,毓庆宫那边……又是那般光景。奴婢人微言轻,但也知道,这怕是……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奴婢在御前,偶尔听得只言片语,似乎……似乎八阿哥那边,动静不小。奴婢担心……担心这风波太大,会牵连甚广,连……连一些平日里谨言慎行、只管埋头做事的人,恐怕也会被波及……”
她没有直接提胤禛的名字,但“谨言慎行、埋头做事”这几个字,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她的语气充满了小人物对时局动荡的天然恐惧和对可能被无辜牵连的担忧,听起来合情合理。
胤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并非不通政事,汪若澜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他深知四哥的处境,也明白八爷党绝不会安分。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胤祥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汪若澜,“汪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语气坚定,“有我老十三在,绝不会让小人轻易得逞!有些事,是该早做打算。”
看到胤祥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并且承诺会提醒胤禛,汪若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看胤禛自己的智慧和造化了。
“奴婢多嘴了,还请十三阿哥千万别说是奴婢说的……”她适时地表现出后怕。
“我明白。”胤祥郑重地点点头,“你快回去吧,当心被人看见。”
汪若澜躬身告退,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胤祥那道凝重而感激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这一次干预,是她第一次主动利用自己的信息和位置,去试图影响未来的走向。风险极大,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她别无选择。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中,被动等待只会被吞噬。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南苑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袂,带着料峭的春寒。她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危险而又必要的一步。未来的路是吉是凶,她无法预料,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那个惶惑无助地等待命运裁决的小宫女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她,这个意外的闯入者,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车轮碾过之前,为自己和她所选择的一方,留下一线生机。这第一次干预,如同投入激流中的一颗小石子,虽微不起眼,却或许能荡开一圈影响深远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