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亮,江小年结束晨练,正就着冷水擦拭身体,廊外就传来了瑶光清脆雀跃的声音。
“小年哥!小年哥!你好了没有?”
江小年动作一顿,看向门口。只见瑶光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衫子,头发依旧梳成双髻,系着同色的发带,整个人清新得如同沾着晨露的嫩叶。她身后,苍玄也抬起了头,幽绿的眸子看了看她,又看看江小年,尾巴几不可察地轻摆了一下。
“这就来。”江小年应了一声,快速穿好那套粗布衣服。不知为何,心头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紧绷。这半年来,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生存和变强上,几乎忘记了“玩耍”是什么滋味。
墨渊并未出现,似乎默许了这次外出。
瑶光熟门熟路地领着江小年穿过几重院落,走向他从未踏足过的墨居前院。这里与内院的肃杀、冷寂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烟火气。有仆从在洒扫庭院,见到瑶光都恭敬地行礼,称一声“小姐”,看向江小年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好奇,但并无恶意。
“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石矶镇!”瑶光兴奋地拉着江小年的衣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出了墨居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依旧是那条青石板街巷。白日里看得更为真切,镇子不大,屋舍依山而建,层叠错落。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远处的屋檐和近处的行人蒙上了一层薄纱。
而最让江小年心神震撼的,是那些徜徉在街巷间的猛兽。雄狮“大花”正趴在一家茶馆门口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茶客们进进出出,熟视无睹。几匹灰狼,包括瑶光口中的头狼“阿灰”,在巷弄间悠闲踱步,偶尔有孩童跑过,它们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
“别怕,”瑶光察觉到江小年身体的僵硬,拍了拍他的胳膊,老气横秋地安慰道,“它们都认识我,你跟着我,没事的!”说着,她还真就跑向那头狮子,踮起脚,伸手挠了挠“大花”的下巴。那雄狮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呼噜声。
江小年看得目瞪口呆。
瑶光带着他穿过街道,果真先去找了那位会做糖人的张爷爷。看着琥珀色的糖浆在老人手中如同变戏法般化作飞鸟、游龙,最后变成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狼模样递到他手里时,江小年握着那根细竹签,有些不知所措。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关于省城街头的记忆。
“快吃呀!可甜了!”瑶光自己叼着一个兔子糖人,含糊不清地催促。
江小年小心地舔了一口,久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
接着,瑶光又带他去看那口据说能吐出彩色泡泡的泉水。那其实是一处地底矿物渗出的特殊泉眼,在阳光下,喷涌的水汽确实能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引得一群镇上的孩子围着嬉笑打闹。
江小年站在一旁,看着瑶光很快融入那群孩子中间,笑声如银铃般洒落。他静静地站着,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常年盘踞在心底的寒意。这是他来到石矶镇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为复仇而存在的工具。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当瑶光拉着他走进一家售卖杂货和外界稀罕物件的店铺时,江小年的目光,被柜台上随意摊开的一份旧报纸吸引了。
那报纸边角破损,显然已有些时日,但头版上一行模糊的铅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他的眼睛一下——
“白石镇悬案未解,疑与前朝秘宝关联,省府或将派员彻查。”
白石镇!前朝秘宝!
江小年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冷却下来。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拳头不自觉攥紧,连瑶光在旁边叫他都没听见。
“小年哥?你怎么了?”瑶光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份报纸。她眨了眨眼,脸上天真烂漫的神色收敛了些,低声道:“你也看到这个啦?爹爹上次回来带回来的,说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呢……”
店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盯着报纸,便搭话道:“是啊,谁能想到那穷乡僻壤还藏着宝贝?听说牵扯不小,连北边都有人打听……”他话未说完,似乎意识到失言,看了一眼瑶光,讪讪地闭了嘴。
江小年猛地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省府介入?北边打听?影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白府和他家的惨案,能因为省府的介入而让凶手得到惩罚吗?
“瑶光,我们回去吧。”他声音干涩,之前的轻松荡然无存,只觉得周身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包裹。
瑶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份报纸,似乎明白了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快走到墨居门口时,瑶光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江小年,很认真地说:“小年哥,外面的人好坏,为了宝贝就能杀人全家。但石矶镇不一样,爷爷不一样,我……我也不一样。”
江小年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推开墨居大门,前院一如往常。但江小年却感到,那高墙之外的风,似乎已经带来了远方的血腥与硝烟味。
他握紧了拳头,糖人的甜味仿佛还在舌尖,却已化作更加深沉的苦涩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