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阎罗殿的白玉长阶,仿佛没有尽头,一步步向上延伸,直入云端。两侧矗立着面目狰狞的鬼卒石雕,它们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踏上阶梯的人,无形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沉重地压在肩头。林一守跟在四名刑律堂执事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道神识扫过自己,带着各种意味——好奇、审视、冷漠,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恶意。这阎罗殿,与其说是审判之所,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终于踏完最后一级台阶,巨大的殿门如同洪荒巨兽的嘴巴,敞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一股混合着檀香、旧纸和某种冰冷法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惨淡的光晕,照亮了尽头那座高耸入殿顶的黑色巨台——阎罗殿主位,此刻空无一人。
而高台之下,已经肃立着不少人影。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以玄玑子太上长老为首,蒲前辈站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面色平静。还有几位气息渊深的长老,林一守并不认识,他们的目光大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右侧,则是一群穿着刑律堂高阶服饰、神色冷厉之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瘦、眼神阴鸷的老者,鹰钩鼻,薄嘴唇,正是刑律堂的副座长老,严嵩。据墨影所说,此人是张长老的忠实党羽!他身后,站着几名气息彪悍的执事,以及……已经包扎好伤势、但脸色依旧苍白的萧昆仑!萧昆仑的目光与林一守对上,复杂难明,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而在大殿中央,还设有一个孤零零的石质问心台,台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审讯重犯时,用以测谎、甚至直接拷问神魂的地方!
这阵势,哪里是质询,分明是三堂会审!而且,对方连问心台都准备好了!
“弟子林一守,带到!”为首的刑律堂执事高声禀报。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一守身上。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得他皮肤发紧。
严嵩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上下打量着林一守,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林一守,你可知罪?”
林一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行礼道:“晚辈不知身犯何罪,请严长老明示。”
“哼,冥顽不灵!”严嵩冷哼一声,“你私自离宗,擅闯禁地往生阁,致使重宝紫卷被盗!后又于黑水城、青桑镇惹是生非,引来影刃、夜枭等邪道势力觊觎!最后更是在血桑林,鲁莽行事,破坏封印,致使上古魔头白骨魔君脱困,酿成滔天大祸!致使同门萧昆仑、陆清雅重伤,凡间生灵涂炭!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可谓狠毒至极,将所有的责任和罪过都推到了林一守身上。
林一守心中怒火升腾,但他知道,此刻愤怒无用。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朗声道:“严长老所言,晚辈不敢苟同!”
“哦?”严嵩挑眉,带着戏谑,“那你倒是说说看?”
“往生阁之事,晚辈乃是被奸人设计引入,并有证据表明,此事与宗门内某些与影刃勾结的叛徒有关!”林一守毫不退缩,直接点出内奸之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严嵩身后几人,那几人脸色微变。
“黑水城、青桑镇,晚辈一直是被追杀、被迫自卫!至于血桑林……”林一守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悲怆,“晚辈乃是为寻访先父遗踪,偶然发现万魂幡镇压先父残魂以及白骨魔君之秘!毁去万魂幡,是为解救先父残魂,免其永受折磨!白骨魔君脱困,实乃魔头狡诈,封印年久失效所致,非晚辈之过!若非晚辈与陆师姐、萧师兄拼死抵抗,拖延时间,岂能等到宗门援军赶来,重创魔头?”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更是抛出了寻找父亲遗踪这个悲情牌,瞬间将严嵩的指控化解了大半。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中立的长老看向林一守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思索。
严嵩脸色阴沉,没想到林一守如此伶牙俐齿。他寒声道:“巧言令色!你说有内奸证据,证据何在?你说为寻父遗踪,谁能证明?你说非你之过,谁能作证?依老夫看,你分明是觊觎紫卷,与影刃有所勾结,才引出这一系列祸事!甚至,那白骨魔君脱困,说不定就是你与魔道里应外合的结果!”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污蔑了!
“严嵩!注意你的言辞!”蒲前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声喝道,“林一守乃林啸天之子,通幽道体,乃宗门栋梁之才!你无凭无据,岂可如此污蔑?!”
“蒲缘!你一再维护此子,莫非与他有何瓜葛?”严嵩反唇相讥,“还是说,你怕他抖露出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玄玑子太上长老缓缓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玄玑子目光落在林一守身上:“林一守,你口说无凭。你声称有内奸证据,可能出示?你声称前往血桑林为寻父踪,可有物证?”
终于到了这一步。林一守知道,不能再隐藏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角染血的暗紫色衣料碎片,和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双手呈上。
“此乃晚辈在血桑林白骨祭坛旁所得,经比对,与先父画像所着服饰、所用佩剑印记吻合!此乃物证!”他声音铿锵,“至于内奸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蒲前辈脸上片刻,又移开。墨影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蒲前辈。他决定,只抛出部分证据。
“晚辈手中,确有部分关于孙瑶与影刃勾结的线索,以及其在黑水城行动的部分记录。但此证据事关重大,晚辈请求当面呈交宗主,由宗主圣裁!”
他耍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拿出墨影给的玉简,而是将矛头指向已经死无对证的孙瑶,并要求面见宗主。这既展示了确有证据,又避免了当场暴露底牌,还将皮球踢给了更高层。
严嵩眼神一厉:“宗主正在闭关,岂是你说见就见?证据拿来,由长老会共同查验即可!”
“若证据有假,或被有心人篡改毁灭,晚辈百口莫辩!”林一守寸步不让,“除非宗主亲临,否则晚辈不敢轻易交出!”
“你!”严嵩气结。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突然,殿外传来一个清冷而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女子声音:
“我可以为他作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脸色苍白、在一位女弟子搀扶下,缓缓走入大殿的,正是陆清雅!
她伤势显然未愈,脚步虚浮,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玄玑子等人微微躬身:“太上长老,诸位长老。弟子陆清雅,愿以道心起誓,林一守所言句句属实。往生阁之事,乃是我收到匿名预警,前往查探,与他相遇纯属巧合。血桑林中,他确为解救林师叔残魂,并与我等并肩死战白骨魔君,拖延至援军到来,功大于过!”
陆清雅的突然出现和证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她身为巡察使,身份特殊,又以道心起誓,其证词的分量极重!
严嵩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玄玑子长老深深看了陆清雅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林一守,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有陆师侄作证,此事便暂且搁置,待宗主出关后再行定夺。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一守:“林一守,你身负紫卷之秘,又牵扯众多,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需暂留‘幽冥洞’思过,未经允许,不得外出。你可有异议?”
幽冥洞?那是宗门关押触犯门规弟子的地方,虽然不比刑律堂大牢酷烈,但也等同于软禁。
林一守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至少,避免了当场被定罪,也保住了证据。他躬身道:“弟子无异议。”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林一守知道,暗流只会更加汹涌。陆清雅为何会突然赶来作证?是出于公道,还是另有原因?而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影子”,此刻是否也正在这阎罗殿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被两名刑律堂弟子“护送”着,走向那未知的幽冥洞。转身离开大殿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蒲前辈看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