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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三月初一,清晨,奉天殿内卯时的钟声悠长,驱散了京城最后的夜色。晨曦透过高窗,照亮了金砖地面和肃立的文武百官。年轻的皇帝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沉静,新一日的帝国脉搏开始跳动。

各部奏报,条理分明:

吏部尚书张问达率先出列,手持一本蓝皮册子:“启奏陛下,新考选之二百四十名州县师爷,分赴各地履职已满十日。据各府县回报及吏科暗访,《师爷考绩册》已录毕呈览。粮房代发月银流程顺畅,各地均无克扣拖延之事。”

朱由校目光扫过册页,提笔蘸朱,在奏疏上落下简洁二字:“依议。”

户部侍郎赵南星紧随其后:“陛下,辽东军饷二十万两,已于昨日申时全数押解至山海关库。通州新军大营粮秣储备,经核算,足支三月之用,后续漕粮已安排接济。”

兵部尚书崔景荣奏报带着边陲风尘:“广西狼兵一千六百人,由土司岑云彪统率,已于昨日申时全员抵通州大营。初试合练,其藤牌滚刀、近战搏杀之术颇为凶悍,战力初显。请陛下恩典,按土司规制,赏赐内库银八千两,以励军心。”

朱由校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准。着锦衣卫派员监发赏银,务必足额、依制分配,不得短少克扣!”

工部尚书王佐的奏报则带着土木之实:“通州棱堡首段墙体,日夜赶工,已筑至五尺高。所有预设射孔之木模,皆按‘宽一尺、高八寸’之规制造完毕,验收合格。若天公作美,三月中旬前,棱堡主体可望封顶!”

礼部尚书孙如游奏道:“各省选秀淑女,除陕西一路因风雪阻路尚在途中,其余已悉数抵京,暂安置于神武门内客栈,均经女官与缇骑共同验身,身家清白,合乎规制。” 奏报措辞严谨,避谈具体人名,以防宫中徇私。

朱由校面色无波:“选秀吉日已定为三月初十辰时。陕西淑女既因天时受阻,静候其至便是,沿途不得催逼。”

刑部尚书最后奏报,带着江南的肃杀:“苏松二府抗缴辽饷案,经查属实。为首煽动抗拒之三名乡绅已拘捕下狱。查抄其名下以‘义庄’为名隐匿之田产,共计一千二百亩,已按市价折银充入辽饷,解送山海关。”

朝会毕,群臣鱼贯而出。朱由校却未离座,沉声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安道:“传旨通州孙元化:三月初十,新军首期五千精锐,务必开拔,出山海关,驰援辽东!归熊廷弼节制调遣!不得有误!”

辰时上午八点,晨光正好,朱由校仅带数名贴身侍卫,轻车简从,悄然抵达信王府。穿过回廊,便见信王朱由检正伏案于书斋之中,晨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专注的侧影。案头摊开的正是《孙子兵法·火攻篇》,书页空白处,墨迹未干的新鲜批注赫然在目:“火炮发射,务须冷却炮管,间隔装填,严防炸膛伤己”、“引火之物,需避湿防潮,密封储运”……字迹清秀,却透着与实际军务相通的务实。

“五弟这书,批得比原文更实在。”朱由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兄长才有的温和。

朱由检闻声一惊,连忙起身,脸上还带着病后初愈的一丝苍白,但咳疾确已平复:“臣弟参见皇兄!” 他注意到皇兄手中之物。

朱由校将一卷厚实的绢帛递给他:“新军开拔在即,辽东战局瞬息万变。辽阳如何固守,沈阳如何策应,山海关如何为援……这辽东舆图,便是你接下来的功课。” 他目光深邃,“纸上谈兵易,运筹千里难。五弟,这江山的功课,你要用心琢磨。”

朱由检双手恭敬接过舆图,触手沉重,仿佛承载着万里河山的份量。他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臣弟谨记皇兄教诲!必日日研习,不敢懈怠!”

巳时上午九点,乾清宫西暖阁内,炉火融融,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意。朱由校刚回宫,刘太妃已在阁中等候多时。紫檀案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淑女名册》。

“陛下,”刘太妃年逾五旬,仪态端方,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河南祥符县张氏女张嫣,乃生员张国纪之女。家世清白,累世耕读。前日验身,女官报其举止端方,言谈有度,应对得体,颇有大家闺秀风范。老身以为,可列首选。”

朱由校依言翻到张嫣一页,目光扫过其籍贯、家世、体貌特征的记录。他微微颔首,随即翻至名册最后,那几页记录着尚在途中的陕西淑女信息。“陕西秀女虽路途耽搁,然其父辈,如澄城周显谟等,正戴罪办赈,推广番薯。若秋后收成可观,亦算为国分忧之功臣之家。其女,亦当酌情考量。”

刘太妃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陛下思虑周全。待陕西淑女抵京,再行验看不迟。老身之意,可先定张嫣为‘备选首列’,其余淑女,则按德行、家世、容止综合排序,录入《备选册》。” 这既是定调,也为后续留下了余地。

“就依太妃所言。”朱由校点头应允。选秀,不仅是后宫之事,亦是平衡朝野、安抚地方的微妙棋局。

几乎与暖阁定策同时,通州大营校场,战鼓擂动,硝烟弥漫!新军四大主力首次大规模合演,目标直指“差异化攻坚”!

山地锐士营由白杆兵组成,秦民屏一声令下,数百名白杆兵如猿猱般扑向棱堡的湿滑土墙!他们手足并用,利用预设的凹痕和绳索,以惊人的速度攀援而上。转瞬间,身影已出现在三丈高的“垛口”处!丈二白蜡长枪闪电般从狭窄的射孔中探出,“噗噗噗!” 枪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刺入悬挂在堡外的草人咽喉要害,精准度竟达八成!尽显其专攻高处防御、一锤定音的锐利。

浙军火器营在校场另一端,沈敬之的吼声压过了火铳的轰鸣!一万零八百杆鸟铳组成的庞大方阵,在令旗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前排射击,硝烟未散,后排已装填完毕,接替射击!三段轮射形成连绵不绝的死亡弹幕!更有轻型佛郎机炮在阵中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远处模拟的“敌军集结区”,木靶碎片横飞!远程火力覆盖的压制力令人窒息,整体命中率稳在七成!

华北新兵营巨大的盾墙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在震天的“虎!虎!虎!”吼声中稳步推进!包铁木盾紧密相连,缝隙间探出的长矛寒光闪闪。此刻,他们演练的并非冲锋,而是后勤防护——盾墙中央,是数十辆模拟的粮草辎重车!当象征敌军箭雨的密集哨箭(去镞)从两侧射来时,盾墙岿然不动,仅有零星箭矢从缝隙钻入,造成三名新兵轻伤。其坚韧与秩序,完美诠释了“移动堡垒”的职责。

校场一角,气氛截然不同!随着岑云彪一声古怪的呼哨,上千名狼兵瞬间矮身!他们左手持坚韧的藤牌护住头身,右手反握寒光闪闪的短柄腰刀,如同贴地滚动的刺猬,迅猛地扑向预设的“骑兵草靶”阵!“嚓!嚓!嚓!” 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割草绳声响起!草靶象征马腿的部位被齐刷刷斩断!狼兵滚地刀法专攻下盘,凶狠凌厉!演练中,他们更与高处刺下的白杆长枪形成绝妙配合,一上一下,构筑起立体的死亡陷阱!

合演方歇,一队锦衣卫缇骑押着沉重的银箱踏入校场。八千两赏银,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岑云彪大步上前,按照根深蒂固的土司规矩,开始分配:他自身取走最大一份——整整三千两!随后,一百名小头人每人分得二十两;最后,一千五百名普通狼兵士兵,每人得银二两。

一名年轻狼兵看着头领和头目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掂量着自己手中轻飘飘的二两,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土语。话音未落,岑云彪眼中凶光一闪,猛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士兵的腿弯上!士兵惨呼一声跪倒在地。

“狗崽子!” 岑云彪的怒骂声如同炸雷,响彻全场,“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大皇帝赏的银子!是皇恩!再敢私下嘀咕、扰乱军心、或与友军私斗——” 他一把夺过身边士兵的藤牌,狠狠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老子先砸烂你们的藤牌,再按军法砍了你们的脑袋!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狼兵们被头领的凶悍震慑,齐声应诺,再无杂音。土司的权威与朝廷的恩威,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午时,辽东辽阳,演武场上杀气冲霄!五千名装备了崭新精铁枪头的选锋营精锐,正以严整的鸳鸯阵型,迎战模拟的“后金骑兵”冲击,这些由披甲的草人马车代替。长枪如林突刺,刀盾配合严密,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冲锋的“草人骑兵”被密集的枪尖刺穿、挑翻,模拟的“伤亡率”竟达三成!虽非实战,但那股锐气已令人侧目。

经略熊廷弼按剑立于将台,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好!照此苦练,三月中旬,此营便可为沈阳前哨之砥柱!” 他随即转身,面向台下召集而来的各边屯屯正。

“都看仔细了!” 熊廷弼指着校场一角新挖的深窖。窖深足有五尺(1.6米),窖口用冻得硬邦邦的土块仔细覆盖、伪装,与周围冻土浑然一体。旁边还故意堆了个浅浅的、看似粮窖的土堆作为“疑窖”。“从今往后,各屯粮窖,皆按此规制深埋!窖口伪装务必逼真!除原有哨探,增设暗哨轮值,日夜不停!凡发现敌情及时示警、护粮有功者,” 熊廷弼展开一份新颁布的《护粮赏格》,“赏银五两至五十两不等,有功者子孙可优先补入卫所!”

台下,苏家屯的断臂屯正刘老忠,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希望。他的身边,站着刚满十六岁的儿子刘栓柱。少年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深窖和赏格——他被编入了新成立的乡勇暗哨队。父亲的断臂和家园的劫难,已将这少年淬炼成一块复仇的硬铁。

未时,赫图图阿拉后金汗庭。巨大的牛皮汗帐内,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味和一种野兽般的躁动。努尔哈赤端坐虎皮大椅之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分列左右的诸贝勒。镶白旗佐领阿济格正单膝跪地禀报,年轻的脸上带着不甘:“父汗!明狗学精了!各边屯粮窖挖得极深,覆以冻土伪装,难以搜寻!辽阳明军新换了枪头,结成那劳什子鸳鸯阵,配合火器,硬冲伤亡必重!”

大贝勒代善皱着眉,瓮声道:“粮草抢不到,硬攻又难。不如再等等?待春耕时节,明军分散护农,我军再……”

“等?” 四贝勒皇太极猛地打断代善的话,声音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刀,“二哥莫非忘了通州?明国小皇帝在通州练的新军,五千精锐带着火炮,三月初十就要出山海关了!再等下去,等他们与熊廷弼合兵一处,等那棱堡筑成,我等还有机会吗?!” 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斩钉截铁,“父汗!战机稍纵即逝!必须在其立足未稳前,打掉辽阳的军器坊,断其爪牙!抢不到粮,就烧!毁掉他们的根基!”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代善脸色阴沉,却一时语塞。其余贝勒交头接耳,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汗的探马猛地冲入大帐,跪地急报:“大汗!明国通州新军五千,确已整装待发!山海关方向车马喧嚣,不日即将开拔!”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努尔哈赤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沉重的硬木案几上!“砰!” 杯盘震跳!

“不能再等了!” 老汗王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传令!三月十五之前,大军集结,务必攻破辽阳外围棱堡!抢不到粮,就给老子烧光!砸烂他们的军器坊!” 他喘着粗气,布满皱纹的手指狠狠戳在巨大的辽东舆图上辽阳的位置,随即又猛地滑向旁边的沈阳城图标,目光如毒蛇般搜寻着,“沈阳……沈阳这颗钉子也得拔掉!给老子仔细查探,沈阳守军可有破绽?尤其是西门!”

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停在负责沈阳情报的将领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之前不是听说……沈阳西门守将高时中,被熊廷弼那老儿查办了吗?就从这里……给老子撕开一道口子!查清楚,现在是谁在守?有没有缝可钻?!”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即将喷发的血腥杀机。汗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三月十五,已成决战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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